• 聂隐娘

    2008-04-29

    重贴一篇旧小说,之前的删下去过。

    聂隐娘

    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太平广记·聂隐娘》

    也许他是和这面镜子一起出世的吧。

    他从中看到阿姨、姐姐,后来是妹妹。后来,始终是妹妹。偶尔也有阿姨。他是一个磨镜少年,古书上这么说。白天,镜子里总有阳光;有时阴雨天,阳光就团缩在镜子里,喘息,抱怨,撒气赌咒,临了推开,又叹气。夜晚,是他身边的烛火,在镜子中看,烛光,和烛光摇闪间一个麻衣少年坐在草席上,脸色潮红,看她们磨镜,喘息,又黯淡下来,他把镜子在平整石板上磨磨,黎明掀开一条缝。

    少年人是要娶妻的,生了子女,一家便尘世般光明,在光明中做所有该做的琐碎事,有算计的事,那必经的,没人逃得过。他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娶妻,草席上有没有另一具身影,也许只是一副身影,夜晚向他袭来;也许,是另一副的自己的身影,抱膝看镜,看镜中磨镜人,他从抱膝的人中出走,附就另一副身影。

    直到隐娘的出现,势头真大,改变也深,深山中狂风把聚拢一堆的树冠也吹散,还不罢休,又缕着枝叶空荡荡吹转过来。直到隐娘出现,他反复磨镜,抹眼皮,嘴唇咬出血,抖擞着全身一副骨架,举着镜照遍整间破草房,破草房顶泄露的夜空,看不到她。

    他们沿着她的故事,回到她的家乡。已经找不到家乡,没有人敢问,五年前被老尼姑带走的女子为了什么,五年间她经历了什么,这个磨镜少年是谁,为了什么。他们在强烈的、黯淡的、倐惚即去的光中,时光中,在众人面前和背后,在每个人最甜蜜和最恐怖的梦中,做中年人和少年人应做的事。他的镜反扣,吞咽着家乡中另一个城市的另一间破草房中的草席。那草皮苦味,大地紧缩,月光漫不进一面小小的铜镜。

    他仍未能全然照见她。他要抓住她时,她忽闪着退后,他一脚跌进中年。

    于是,更要抓住,他设下场单纯的酒局,扫净一切凡俗杂务。树影月光小巷风中他打扮自己,先是白脸,再是双黑目——那血红的也隐在白脸黑目的后头了,那要血肉相见的,不给人见。他丢开早年嗜好一乾二净,那弥漫的,只是少年式的盛大的单纯。栀子花,香起来,乱魂酒,嗅起来,红唇青丝挨过来,舌尖吐出来,甜言蜜语稍微绽放。他抓到一副血肉之躯,聚满了月光的……他的镜反扣,吞咽杂草。

    另几座城池中,总有大将军的蛮横肉体,还横竖在滑溜溜抓捏不住的缎被里,等着她去刺杀,或保卫,用月牙形状的小匕首。他们的亲人等待号啕,家族等待破落,城池等待荒芜,那曾被他们庇护的人等待另寻门路,仇人们已早早备好满堂彩灯和彩灯中的肉麻话、自吹的口水,连带整百桌自我亢奋的酒肉宴席。

    凡俗杂务尽管涌来,他笑最轻柔的笑在游光中,仍未能全然照见她,掰开身体,然后是另一对红唇,再一对更细弱的。那更细弱的,真是欲望的尽头,掰开时偏是其中风旗猎猎,一寨人马扎好,笑着看这一切。那真是欲望的尽头,他无暇整饬那白面黑目。但凡俗杂务尽管涌来,他抓不住她,青丝成白发,这本不出意料。几百面花菱镜要待日后细磨,它们攥住又撒手的光,汇聚这尘世间照耀一切卑琐、庸常、庸常中偏有意外的光明。各人尽管干各人的去,要在过去,便自然是一座土坟包开了口等他,若一定换成现在,就是炉中烈火,尽逞其能,她不给人全然照见,那走出深山的老尼姑寻不到将军府邸。

     200510

     

  • 我想他

    2006-10-14

    一个就失去了联系的朋友。我想他。

    这篇是在重庆写的,只完成了一小半。

    但就先贴这里吧,我想他。

    希望他能出现。

     

    吾友胡建,不知所终。我十九岁认识胡建,他躺在一进门的沙发上盖着小被子睡觉,土蓝衬小桃红,我夸那棉被,他也看看说:“恩,它很乖。”

     

    据说他是从成都一路跑过来的,先前手下一众旗袍妹妹,在酒店里做榨果汁的生意。据说收了钱就一大摞揣在膝盖口袋里,用的时候抽纸巾似的。

     

    几万块,大概几百抽吧,在当时是很稀罕的。

     

    据说不知怎么又欠了债,临挨刀跑出成都,正是黎明时分。就全身北上。

     

    住在六郎庄,一个后来架了立交桥的地方。当时却是各路进京人马的汇聚地,各路平房错综复杂,院子里晾的是大裤衩和吊带睡裙,也有道袍。最便宜的房租,还有酒吧,当然,也是最便宜的。酒吧里面是捡来的沙发,人坐在弹簧和碎泡沫上喝酒,弹一下,再弹一下,适合装醉。那里住过很多我认识的人,有朋友,也有朋友的朋友,各种混法,就不说了。只是他们说,一个“混”字。

     

    后来就完全拆了,建起大马路和立交桥,也就是今天的芙蓉里一带。又或者我完全记错了它的方位,北大西南角再往西南的那些花卉市场、大草地,或者稍北一点的海淀体育馆,更西的海淀公园,或许它们才是那个地方。又或者,它就在后来那个“左岸公社”的大厦底下——我完全厌恶那个大厦和它的蟑螂广告,但还是在四楼和王炜喝酒,在五楼参加胡续冬的婚礼,因为大厦之外的小饭店总是不停地、不停地变成工地。

     

    事实上,六郎庄还存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顺利地找到过它,所以我宁可认为它变成了大马路、立交桥、大绿化带、大体育馆、大左岸公社等等,所有这些地方。就象万喜良之于长城。

     

    胡建住进六郎庄的时候,小柴和王炜还住在香山的四合院里,渣巴还在贵州游荡,易力不知道在安徽还是北京的西北旺——一个“垃圾堆上放风筝”的地方,非常卞之琳的北京。那个时候,胡建做过一本叫做《脏书》的书,似乎没找到人出版,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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