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团圆

    2009-03-19

    因为此地是妆台

    不可有悲哀

     

    ——废名的两句诗,重翻《今生今世》,发现被胡兰成盗用,而且盗得很拙劣。

     

    看完了《小团圆》,写了书评,应编辑要求,写了对比。字数限制了,感觉要说的还未尽。

     

    又,关于书中“子宫颈折断”这病,咨询了大夫朋友,都未得其解,丈二和尚的子宫颈呀。

     

     

    請勿轉載

     

    团圆梦魇

     

    曹疏影

     

    这一次,皇冠出版社用了一个很笨的修辞:“最后的遗作”。是得这么笨,因为前些年出《同学少年都不贱》、《重访边城》,已经把“最后”、“遗作”、“唯一”都用遍了。这还不算,笨修辞下陡然一朵大粉花,庸俗不堪,这封面就不是给文艺读者作的,因为出版社当然知道,无论封面怎样,张迷们还是会照买,而他们要赚最多的钱,完全不顾这调调与内文天差地别。

     

    读者那一边呢,谈论《小团圆》是写得差的自传体小说还是写得好的小说体自传的人,不免多此一举,因为大家心急要看的,是名人八卦,才女性事,是张爱玲竟然也堕过胎,是他和她、她和她……竟然都“有过”?这不是《红楼梦魇》,而是张国荣演贾宝玉的那出《红楼春上春》。

     

    其实再过些时候,索隐派要说的可能就也差不多了,我先说些易见却意味深长的,因为看过胡兰成的《今生今世》,看《小》时发现一些时刻似是有意对照来写,不是刻意申诉,而是这些时刻对二人来说都是记忆中的纠结点。

     

    比如胡兰成跑路时张爱玲去乡下看他,张给彼时胡的新爱画像一节。《今》中如此写道:“爱玲尽管看秀美,叹道:‘范先生真是生得美的……’当下她就给秀美画像……她却忽然停笔不画了。秀美去后,爱玲道:‘我画着画着,只觉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一惊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你还只管问我为何不画下去!’言下不胜委屈,她看着我,只觉眼前这个人一刻亦是可惜的。”

     

    在《小》中:“他带巧玉到旅馆里来了一趟。九莉对她像对任何人一样,矫枉过正的极力敷衍。实在想不出话来说,因笑道:‘她真好看,我来画她。’……画了半天,只画了一只微笑的眼睛……之雍接过来看,因为只有一只眼睛,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肃然轻声赞好。九莉自己看着,忽道:‘不知道怎么,这眼睛倒有点像你。’……之雍把脸一沉,搁下不看了。九莉也没画下去。”

     

    在胡笔下,张爱玲可以爱屋及乌,即使表露委屈,也随即被对胡的怜爱冲荡开来;但在张笔下,画像却是又伤恸又自尊时的“敷衍”。胡兰成太自恋,所以误解了张爱玲的骄傲,《今》在在称赞的奇伟大度,并非张“糊涂得不知道妒忌”,而是因为她的骄傲,九莉的骄傲令她给之雍的信里一定要删去那句:“没有她们也会有别人,我不能与半个人类敌。

     

    另一时刻是在上海的永别:

     

    《今》:“是晚爱玲与我别寝。我心里觉得,但仍不以为意。翌朝天还未亮,我起来到爱玲睡的隔壁房里,在床前俯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我心里震动,但仍不去想别的。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回。天亮起来,草草弄到晌午,就到外滩上船往温州去了。”

     

    《小》:“次日一大早之雍来推醒了她。她一睁开眼睛,忽然双臂围住他的颈项,轻声道:‘之雍。’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她看见他奇窘的笑容,正像那次在那画家家里碰见他太太的时候。‘他不爱我了,所以觉得窘,’她想,连忙放下手臂,直坐起来,把棉袍往头上一套。这次他也不看她。”

     

    按胡文,二人“别寝”是因张不喜胡与小周秀美之事;而在《小》中(此引段落之前文)除了这些,还有之雍言谈、思想上屡屡显露的庸俗(要九莉脱衣验身的那个之雍更简直猥琐不堪)。晨早唤名那一刻,胡文只见到爱玲的满腔爱恋不舍,张文中的九莉却只有乍醒一时情迷旧日,但霎时清醒,但已经决定要忍痛抽身。至于胡文中“草草弄到晌午”之事,在《小》则交待为之雍搜检九莉抽屉,九莉还金断爱;此后之雍也写过信来盟誓,但九莉没有理他。

     

    略举两例,可见《小》出版的必要。此前关于胡张关系的正面文字,竟只能依从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多少传记作者为此扼腕。所以我想,关于出版的道德讨论大可不去理会,宋以朗举卡夫卡的例子举得很有道理,出版社要借此捞一笔也是昭然之心,我们只看这一次确是张爱玲自家发声这一个理由,就应该感谢《小》的出版了。

     

    此处辨析罗生门,不是非要一校真伪,指责谁负了谁,胡兰成的美辞我相信至少有七分是自我打扮,但剩下两三分则是他自己真正糊涂,昏昧。对昏人的谴责若超过了他昏昧的比例,就不值了。所以评判胡兰成个人事小——况且那更多是张爱玲自己的事,但有一样不吐不快,就是胡身上反射出的封建意识,被他的语言打扮得天花乱坠,但他是封建就是封建,也就是说,在当时追求新思想的环境下,胡兰成——千千万万个胡兰成的只鳞片影在他们身上探头探脑的男女——是老土就是老土。

     

    《今》中反复描摹的那个天神张爱玲,可并非《小》中的九莉。好事者最喜欢跟胡兰成一起忽悠张爱玲“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可看下去就发现,即使在《今》里,胡心中臆想的那个完美张也与现实张之间也大有差距,胡还为此扼腕惋惜,长叹他的爱玲怎么竟有妒忌云云,其实胡不过希望张爱玲远远地在上海守着他们二人的感情:既不来他身边烦他;也不去和别人谈情说爱。

     

    前者可见张爱玲去乡下探胡,胡十分不快,《今》中自述他几乎当面就“粗声粗气骂她:‘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他的理由是这样千里迢迢为男人拖累岂是他心中的张爱玲应当做的,但《小》里则讲述了彼时藏匿小城的之雍对九莉可能引人注目的害怕。后者则可见于前文所述之雍返回上海与九莉告别的那个上午,之雍曾把她的抽屉和字稿翻个“乱七八糟”,前一晚又要检验她的身体以确定她是否又“有了别的恋人”……

     

    所以说胡对张的想象除了文学层面,和老农地主直无二致,五四运动在这样的人事上失败得可以。这不是评论胡兰成个人,因为这种态度放在今天的华人社会中显然也面熟得不得了。

     

    由此,《小》给了我们一次考校语言的机会。之前读《今》,已经觉得胡兰成的美辞下其实是言辞闪烁、文过饰非,但此书仍然获得谀评如潮。《今》对张大举评论,反而模糊了她的本来面貌,越读越像自恋意淫;《小》对胡未发恶声,只是从语言神态着手,描摹出一个复杂的对方,他的侧面令她爱,他的正面则胆小昏庸,令她怀疑,也描摹出一个复杂的自己,拙笨自卑聪明高傲伤害机遇杂陈并道。与《今》刻求空灵的言辞不同,《小》的语言面貌相当踏实,全无此前典型张爱玲式的炫耀、小聪明、大惊小怪和那种有一非要说成三的架势。很多为张迷乐道的比喻,眩目奇巧,时嫌刻意做作,《小》也有这类修辞,但相对清健得多,好像是对一个肯听她讲的熟人说话,不需用力和漂亮。

     

    减少的还有情调化的语气尾巴,这种语气太多,常令她的好作品打了折扣。胡兰成自述受张的语言影响,其实他发挥张爱玲语言中的那部分情调态度恰恰发挥到糟糕一面去了:胡的美辞多只用于拔高事实,美化事实,将自己情调化,无赖了还有一大堆道理,并为此沾沾自喜。张的美辞则用于点破事实,直掘人心,二者根本是背道而驰的。《小》里也直接说出了张对此套路的反感:“之雍便道:‘你这样痛苦也是好的’。是说她能有这样强烈的情感是好的。又是他那一套,‘好的’与‘不好’,使她憎笑得要叫起来。”将结尾处尤其痛快,九莉看之雍的信:“一看见‘亦是好的’就要笑”——“亦是好的”,多少胡迷受过这个腔调的影响恣意低迴。

     

    《小》的结构也出彩。它同张的大部分作品不同,叙事散乱,意随笔到,部分写童年的闲散段落实在让人想到《呼兰河传》,不过实际上,这也都是现代小说的惯常写法。但学者型张迷们还是会举出部分段落认为完全无关宏旨,突然出现的人名要到几页后才知来龙去脉,由此可见它的行文粗糙云云,可事实上这些都在意识流小说常见。《小》开头用了整整两章描写香港的读书生涯,一直写到日战,也被认为不吸引,无作用,人名纷出如“点名簿子”,但实际上正是为全篇打好了精细与惶惑并陈的底子,越是不厌其烦地堆灰,后面才越能激荡粉尘。根据张爱玲的信件,这是一部“酝酿得实在太久”的小说,多番修改而未讫,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其实是一个动态的文本,但正是这个深思熟虑过的非定稿,反叫读者更能体会她的心思笔意,那多处转折在事实交代方面或许突兀,实则处处皆有相通相成的心理依托。

     

    张爱玲没能完成修改的原因是什么呢?据宋以朗的序言,宋淇初阅小说后力劝张爱玲大改,举出很多原因,比如“无赖人”胡兰成尚且在世,比如文学同行的嫉妒等等,修改意见是进一步褪去自传色彩,将以胡兰成为原型的“邵之雍”改为地下工作者,贪利成为双料间谍后又被雇主之一干掉,这样,汉奸胡兰成总不会跳出来说自己就是那个地下工作者了吧。此外,宋淇还建议《小团圆》的结局应当是邵死后,她的女人们聚首对质,一对就对出他原来“是这样一个言行不一致,对付每个女人都用同一套”的男人,让女主人公“彻底幻灭”。宋淇的策略周全,是好莱坞、媒体人、文化人……的路子,却不是作家的路子。作家的路子不周全,可是耿介。张爱玲反对宋淇建议的“幻灭”,她在信中坚持,她想写的恰恰是“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宋以朗在序里说张爱玲“根本舍不得‘销毁’《小团圆》”,我则认为张爱玲根本舍不得修改《小团圆》,至少是舍不得按照那种齐备得有如四喜丸子的方法修改。

     

    “到底是中国”,张爱玲曾在《中国的日夜》里惊叹,但这却是不可能容她的中国,《小》结尾写及在海外看中国杂技团演出,“花样百出”,又道:“到底我们中国人聪明,比海狮强”,这“花样百出”的何尝不是胡兰成、何尝不是他自诩代表的中国“文化”?文学毕竟不是文化,长大后的张爱玲更知道“聪明”从来只是二等文学的标准,所以张爱玲到底并不聪明,《小》到底并不聪明,甚至不显得漂亮。从小说的形式来说,一头一尾那段完全重复,也算是团圆了,可写的终究也是梦魇:大考的早晨——“斯巴达克斯”奴隶叛军遥望罗马大军摆阵,这大军可是压倒性的屠杀机器——“完全是等待”——等待什么呢?当然是等待死亡。张爱玲就是把一个万人期待的团圆写成了梦魇,那些想看华丽文字的、想看高级艳照门、真实版《色,戒》的,最终看到的还是梦魇,文字的粗砺,为的叫人直面这梦魇如许荒凉。

     

    九莉在离开之雍十年后,唯一的一次梦见他,是一个“好”的梦,青山树影中,好几个小孩,“都是她的”,接着“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九莉醒来后快乐了很久很久——快乐的是九莉,这个梦要是在张爱玲生平中成真,那她就只有恐惧的份了,对于受尽伤害的她来说,如果还要如此好莱坞地自欺,这才是真的梦魇。再过二十年后,开笔写《小团圆》的张爱玲,已经深昧人间梦魇之味,在众人脍炙的最“儿童不宜”的一段,人人都看见“兽在幽暗的岩洞里的一线黄泉就饮”之兽饮轻狂,可是殊不知张爱玲此刻的觉悟,尽在“黄泉”二字,冥冥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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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去看望一只巨大的疏乎厘(Souffle),走的时候,它残破地看着我。侍者说了几句话,让我想起布尔加科夫。想起来贝加尔湖结冰的样子,也真是好看。就翻出来八年前的一篇书评应个景。 

    《明报》星期天版终于发出2008的最后一问,岁末,黑沉沉的天空。

    准确的赋格
    ——《大师与玛格丽特》


        “黑沉沉的天空便和这雪的海洋混成了一片……”
              ——普希金《上尉的女儿》
       
        天才的巴赫“不准”欺骗了“准确”,并开始重塑他人的耳朵。
        早年的布尔加科夫同样进行了这样的尝试,但很快,《白卫军》帮助他发现了自己的秉性——在一切都被要求着“准确”的环境中,首先“不准”的正是他自己。然而,内心的“繁杂”的外化呈现出(并非作品的)“无力”——某种意义上,弥足珍贵的“繁杂”在强度上却是及其有限的。
        由是,俄罗斯文学古老的“讽刺”基因在布尔加科夫体内“真正”苏醒,这并不是说从前的布尔加科夫没有讽刺,但那仍是一般意义上的。而这种民族化的“真正”的讽刺,则首先并不意味着“讽刺”自身,俄罗斯味儿的“明确”甚至成为了它的骨骼,正如一把钢刀明晃晃的外形——它是锐利的,那锋口一切见血……
        足足十二年之久。
        但《大师与玛格丽特》却并未像时间本身那样“繁杂”,每一处小的讽刺都尽量地平易可人,纸张表面和涌动的背后几乎同构,甚至平易到读者可以单纯地沉溺于享受一场场小的刀锋闪耀,而省略“猜”的过程。同样,全部的阅读也并不迷杂,“明确”进一步上升为宇宙秩序的虚拟。那触手可及的莫斯科、沃兰德一行、拿撒勒人之死和这次死亡实际的存在方式——本丢·彼拉多持续了两千年的内心折磨——人鬼神三界,分明如刀:在界限上,在各自一抬手的迥异的倾斜角度中……莫斯科公民、沃兰德和利未·马太传达的耶酥对大师的不同态度,由此而依据确凿,得到了完全的信服。而对于那个“大师”,焦点成了分界点。就连作者本人的面目,也愈加清晰,他的立场几乎是可以说出的。是的,几乎……
        作为作者,布尔加科夫无意设置晦涩,或者说表面的晦涩。跳来跳去的结构与其称为“魔幻”,不如说是古老的“传统”的“加湿器”。他清楚,“晦涩”在自己心中,在沃兰德般的沉思中,而纸是建立“明确”的地方,他需要一座前哥特的教堂尖顶,稍稍给自己撑起一些力量。面对这样的需求,“不祥的鸡蛋”和长了狗心的沙里克夫,虽然已经引起高尔基不当的赞扬,但显然过于简单,或者说它们正是“明确”的俄罗斯式讽刺的那种失败的典型。
        于是,布尔加科夫需要穿能够穿梭于界与界之间的人物,他需要将叶旋涡雕进尖顶上的窗楣,每个干练的侧面——那些宽阔的大静止——衔接于此,锋刃般的边界暗中获得自由。他为此设置了很多,比如全知的沃兰德,比如身首两界的柏辽兹,和许多在叙述时间内死到另一个世界的人物……在这其中,最光辉的穿梭,无疑是属于飞翔的玛格丽特的——“我身隐蔽,自由来去”——一次写作中小小的放纵,使玛格丽特和这本十二年的小说成为布尔加科夫的“淡黄色的油脂”。
        巴尔扎克在《无名的杰作》中倾心于老年的弗伦霍费尔,他们都欣赏于画布一角上,一只清晰可辨的秀气的脚,迫使人注意画的主体——整幅画面雷鸣般的“混杂”,接着,巴尔扎克假普桑之口说道,艺术从这里就消逝在九霄云外了。
        然而对于布尔加科夫来说,虽然他并不一定反对巴尔扎克关于艺术境界的见解,但他又能怎么样呢?宗教强制改换之前的“混沌”已经成为远古,而现在,连奥勃洛莫夫们都似乎隐起身来,或者暗暗地把自己从自己身上流产出去……相对于陀斯妥耶夫斯基,他更需要回到普希金和果戈里那样“明确”的“讽刺”中去——在“圣愚”的俄罗斯,水在寒冷的大地上凝结为冰。布尔加科夫是这样,普拉东诺夫和马雅可夫斯基同样如此。是对一种概念化的“屈服”吗?是他们不得不以此为“不屈”吗?无论如何,悲哀的不是他们。
        至于对自己,布尔加科夫只是渴求“安宁”。从古犹太的愚民,到他周围的“瓦列奴哈”和“里姆斯基”,舞会上“大恶”的复活说到底只是一场虚幻,或许其中细小的锋利可以平息繁杂的躁动……文章内外,只有好心的利未·马太伤感着……     
        ——“按功德他不应得到光明,他只配得到安宁。

  • 看婉雯那段说到标签的事,就想起前些天给一个朋友看此书,他欲翻书时先问道:

    你觉得她们是真的这么惨,还是你们把她们写得这么惨呢?

    奇怪,之前我并没和这位朋友说书中的故事主人公很呀?真是怎一个字了得——此句却是另一番意义了。

    我就和朋友说,其实她们面临的是困境不公,而非一个字可以标签的。

    关于准来港女性,传媒上见得最多的就是老夫少妻内地产妇临盆冲急诊室或者走数(欠医院钱不还款)、一家领综援等等了,这次的被采访者也有人这样,还有人偷渡来港生子,但访问者听了她们的故事,却都只能慨叹为何事情真是一步接一步地走到非如此不可的地步!说离奇也是了。

    好了,最近常遇到表述的力不从心,倒不是这件事,而是关于自己,大概转折愈断裂,愈失语。人也渐渐自闭起来。所以,还是转载一段熊一豆(作者之一)的blog吧,其中也引用了小桦的博客:

    (又,我同一豆真是同感,写完文却自觉很多话都还没说出来)

    (转载自熊一豆:http://hungonebean.blogspot.com/) 

    前些天在某社區中心,碰上幾個新來港婦女氣炸了。在你一言她一語之中,終於弄清原來她們上某有線節目,當中嘉賓施永青直稱大陸人不應來港,吃綜援加重港人負擔;可節目時間又偏完了,她們連個自辯發聲的機會都沒有。我在旁插一句︰施永青自己也是大陸來的。
     

    婦女說︰……話我哋呢啲冇文化吖嘛……(注:说我们这些人没有文化嘛)
     

    嗯,有文化,在這種語境中,所指不過是受過教育。可是,他們那一代人,還不是來到香港才成就其「文化」光環的嗎?嗯,也當然,光環背後,自當不能抹煞所屬階層與從屬資本。但無論如何,說到底都不存在什麼虛空的「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的意象,多有力道多美︰大有巨人於天地之初徒手開山劈石的豪邁氣度。啊,多美好而貧困的五、六十年代,還有那不住以自身為藍本述說大故事的戰後嬰兒群,現站在扯旗山頂回望,彷彿又看到了世紀之初。
     

    不過,都2008了,沒有神話的了。社會結構的無形設置,倒比那山石更堅不可破。
     

    於是,要麼向現實投以瞎眼,繼續嘟嚷「懶人懶人懶人」;要麼,心水更清,最好你們就不要來。
     

    對,因為此時此地,你們已毫無可用價值。
     

    家庭團聚、基本權利,在一個純然功利的社會,以1︰99的弱勢被擊倒。
     

    同樣的運作邏輯,最近又由教育界來真情上演︰有多間中學因學生成績差,而意圖用各種手法(包括不派發新學年書單)逼使學生退學,見教局通告 籲勿踢成績差學生出校」
     

    整個社會都赤裸裸得很︰冇好帶契的唔該過主﹗
     

    也難為了那些教會學校,還真能哎,端著老臉一邊在那裏宣揚仁愛,一邊往「壞份子」屁股上踹。不過,功利的社會,從不在乎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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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只是想說幾句簡單的開白。因為此篇主要是介紹一本書。

    《是她也是你和我——準來港女性訪談錄》……
     

    我懶,就把編者寫的介紹抄過來吧︰
     

    (与上篇书介同,略)……我希望這次合作可以成為一個範例(也算成功吧),讓文學作者和社會聯合起來,作者可以汲取別人的生命經驗作為寫作養份,而需要代言發聲的人也可以得到文學作者的筆。而我可以保證兩件事:一、許多故事真的可稱荒誕奇情;二,作者們捕捉故事重點的能力,貨真價實。(邓小桦)
     

    確是一次有意思的試練。至少在我自己的經驗而言,那兩邊不僅是聯合,過程中時而張揚自身邊界,指著彼此而詰問why not?當然,意識是到了,自己有沒有做成功,就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在我而言,沒寫出來的遠比捉住成字的多。也不一定不好。因為剩下的,尚在邊界以外。或許時日到了,她們會以我為工具,找著新的邊界。

     

    準來港也好、新來港也好,一些人,就因著「我們」的一些看法、做法,平白地生活得更艱苦。「新移民」這塊墜在脖子上的牌子,明明始作俑於「我們」。 

  • zhun

    大概四月吧,开始忙这本书,终于赶上今年香港书展前出版,书展上暂拎到两家书店卖,现在看到外面的商务、三联都有卖了,真高兴!

    sharon现在还在为周三的新书party忙着,小桦推荐了好几处宣传渠道……但愿更多人看到书里人物的故事。

    上周在人权监察的新闻发布会上,阿莹也来参加,我送她新书,给她看我写她的那篇,她哭了,我心中又愧又放下心——愧是因为不知道这些微努力对于阿莹来说究竟能帮到多少,放下心来是因为她认同了我的写法,而我原本因为是对他人的生命进行“叙述”而有所紧张的。

    那天的发布会和其后的采访中,阿莹表现出来的勇敢,坚毅,痛快利落,直令人击节!

     

    “是她也是你和我”:是对香港读者想出的书名,香港本就是一个移民社会,准来港也好,新移民也好,都是发生在你我他身上的切身体验,书中数名作者有此体验:

    有作者直言自己的父母一代即同眼前的采访对象一样是偷渡来港——只不过七十年代的香港奉行“抵垒政策”(凡成功偷渡到香港者即可获香港身份证),而如今的香港奉行歧视政策(同是港人外地配偶,来自中国内地和来自其他国家的配偶,待遇差别迥异)

    也有作者(婉雯,本书名《是她也是你和我》就来自书中张婉雯的文章标题)自述:为的()是她们,而是不让自己活在一个凉薄的社会中。

    这是婉雯blog中的一段话(转载于此):

     

    坦白说,我对准来港妇女认识不深,做过访问后也不敢说很了解。但被标签、被典型化,在这个城市中并不陌生。准来港妇女的思想心态和香港人或许很不一样,但这个世界不是本来就充满不一样的人吗﹖撇除地域问题,她们的遭遇其实和一般基层市民的没两样:为老公、为 子女、为两餐。

    交稿后,我请佩瑜带我到事发的屯门宝田走了一圈。事主当年几乎命丧于此;估不到,几日后,同区又发生另一宗中港夫妻伦常惨案。马国明的话:「当整个市区的范围都成了真实版的《幻彩咏香江》的大舞台时,真实的生活,尤其是低下阶层的苦困便必然集中在天水围这样偏远的地方。」宝田不也是一样吗﹖

    多一点了解,多一点接纳,为的不()是她们,而是不让自己活在一个凉薄的社会中。

     

    香港社会的不公义政策与歧视现象,绝不止发生在准来港妇女身上,因此是她,更是每一个正在或即将遭受不公义的人。

     

    于是更想到,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可对内地读者直陈的肺腑之言。

    本书呈现的,固然是一群嫁到香港的女人的故事。但单从写作者来说,十位女作者虽然笔端各异,基本点却相同:

    她们对被访者“故事”的开掘,绝无廉价的、自上而下的、俯视式的同情,也无苦难式的叙述,却能够更见不同文化、语言背景下双向交流的力度、深度以及从容——而当这一立场以十种方式呈现出来的时候,在对所谓“弱势群体”的呈现和书写这一课题中,是足借鉴。

    而这殊途同归的写作风格却又是“放任”作者自由书写的结果,其中原因值得探究。

    另外,本书在商业出版环境中得以出版,故事中的主人公得以申诉、得以求得帮助的渠道(实则是制度和人心),得以对协助组织和陌生的采访者建立信任,凡此都可供借鉴。

     

    好了,说了这么多,该是正式介绍的时候了: 

    书名:《是她也是你和我——准来港女性访谈录》


    编辑:曹疏影、邓小桦
    作者(按出场序)︰曹疏影、曾淑玲、谢旭雯、梁以文、陈丽娟、黄静、梁璇筠、张婉雯、邓小桦、柳村。
    摄影:廖伟棠(除特别注明外)
    出版人:香港妇女基督徒协会
    出版日期:2008年7月    
     
    这里发生的,不是故事,而是真实;
    真实中的她们,不仅是受害者,更是生活的勇士。 
      
    令人震惊的凡人故事 
     
    准来港女性主要指丈夫为香港人,自身为内地人,还在等待获批香港政府身份证的这些妻子、母亲。香港政府的人口政策、分娩政策,香港人对内地人的歧视,以致中国传统婆媳关系,都在她们身上投下了巨大阴影。有人因高收费生育政策被迫流产,有人面临母子被迫生离、儿子被丢入香港孤儿院的荒谬境地,有人为不丧失和年幼女儿在一起的基本权利而忍受着丈夫乃至丈夫一家的虐待,有人屡遭家庭暴力寻助无门,有人因被剥夺经济能力而损耗着自尊和青春,也有人因为生育政策的高昂费用被迫成为高龄产妇……  


    文人执笔.姊妹团结 
     
     本书是由十位居住在香港的女文化人对十位来自内地、其境遇极具代表性的准来港女性的访谈。作者阵容鼎盛,包括作家、诗人、公民党成员、报章编辑、记者、作家、社工等等,并由著名诗人摄影师廖伟棠配图。访谈内容既细致地呈现了政策的不公、歧视之杀人,而且访问双方都真情流露,如同姊妹私语。  
     
    政界、学术界及文化界名人力撑
     
    同情准来港妇女境遇的香港人其实大有人在,本书得到香港知名学者、资深传媒人、议员和文化人士的大力支持。余若薇、张超雄、吴志森、何国良、梁汉柱等等,纷纷为本书作序及评论。 
     
    「人为的边界虽不能阻隔有情人成眷属,却设下重重关卡,令他们的婚姻生活平添不少障碍。增进了解,是团结力量消除不义的第一步。香港妇女基督徒协会将十个准来港妇女的故事结集成书,有助香港社会认知实况,从而调节政策,照顾弱势社群需要。」 
    ——余若薇(香港立法会议员)
     
    「这本书里的主人翁,都以血和泪见证了政府的短视和无知。他们的故事,就是一幕幕真实的「香港故事」。但愿他们的悲歌只属这一代人,跨境婚姻不再是罪恶,这里的人也能学会敞开眼睛认清真相,多点接纳,不要歧视。」
    ——张超雄(香港立法会议员)
     
    「港人内地配偶的医疗待遇,不但比不上港人的外国配偶,甚至比不上外籍佣工。这是彻头彻尾的歧视政策,被歧视的,更是血浓于水的中国人。近年,港人的涉外婚姻日趋普遍,本地男人跟内地女士结婚,更高达四成。但大部港人仍维持那种「上了车望飞站(注:下车)」的自私心态。官员目光短浅,疏忽怠惰,传媒人云亦云,不敢逆大流,缺乏常识和公义,他们都把头埋在沙堆里,不会不能亦不敢正视现实。」 
    ——吴志森(香港资深传媒人)
     
    立会检讨分娩政策,联合国关注香港人权


    虽然对香港影响深远的人口政策检讨仍遥遥无期,但近月立法会医疗事务委员会将会对高收费分娩政策进行检讨。今年也刚好是香港向联合国递交中国报告,联合国对香港刚通过种族歧视条例草案亦表关注,香港人权监察已就准来港女士的人权问题进行调查,并将在8月递交予联合国。社会上将会对准来港女性投以相当关注,本书配合这个时机出版,更有意义。

    本书将会在香港书展及书展后在各大书店有售。  
    查询:2721 0277 香港妇女基督徒协会 

  • 在北京懷臺灣的舊 

    曹疏影 

    前年,臺灣「民歌之父」胡德夫在北京地下音樂根據地之一「愚公移山」酒吧,舉辦了一場「有時代象徵意義」的演唱會。去年5月,他又來到北京大學百年大講堂,之後更把演唱會一路開到上海、廣州、深圳——那裏,早已有無數歌迷等著他。風生水起,這些演唱會帶動了內地聽眾對70年代臺灣民歌的熱捧浪潮。參與這一場朝花夕拾的,還包括這兩個月熱賣的兩本新書,它們都和臺灣現代民歌有關。 

    一本是內地作者「重返61號公路」記錄三代臺灣音樂人的《遙遠的鄉愁——臺灣現代民歌三十年》;另一本是臺灣作家、音樂人馬世芳所作的《地下鄉愁藍調》。和絕大多數內地人一樣,「重返61號公路」雖然從未踏足臺灣,但臺灣流行音樂卻作為一場青春情感教育,從改革開放初期就一直參與著他的成長歷程。當作者在序言中寫到「我不是在談別的,我在訴說一份很重要的情感」,相信帶動的是內地無數60年代後期到70年代出生人的私人回憶。 

    但這本書的重頭戲並非流行歌曲,而是由楊弦、胡德夫、楊祖珺、李雙澤等人於70年代帶動的臺灣現代民歌運動,它補充了海峽這邊對另一邊的此段歷史的長期缺知。這段歲月之所以令講者耿耿,令聽者感到興味,固然因為它漂亮的音樂,但更因為熱血、行動和立場才是它的骨骼。這些熱血在《地下鄉愁藍調》中被私人化地回憶著。當然,不只是民歌,還包括搖滾以及更多憤怒的聲音。從馬世芳的故事裏,內地讀者聽到自己的同代人如何取得一條臺灣式的通道與「世界」抗議浪潮接軌,如何操著柔軟的臺式國語表達憤怒、對抗學校和政府,同時懷想的,則是自己的崔建、魔岩三傑、「打口一代」和鐵托(內地對死硬搖滾樂迷的統稱)。 

    這是兩岸在金錢、政治、電視劇、言情小說、平庸膩歪的流行音樂之外的又一次交流,關於憤怒、抗爭和熱火歲月。當然,本應有更多更新的內容進入更廣大的受眾視野,比如臺灣新一輪抗議樂隊如「黑手那卡西」。在內地,所謂民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要麼是參與主流意識形態構築、高亢而熱淚盈眶的「民族唱腔」,要麼是近年大行其道、由致力於「和諧」的政治力量和商業資本共同打造出來的「原生態」歌曲。所幸,我們還有90年代末起在北京街頭和小酒吧撥響吉他、唱亮嗓子的「野孩子」、周雲蓬、楊一、小河、萬曉利、胡嗎個、趙已然……所幸,他們的歌聲流傳卻不流行著。70年代臺灣民歌雖是另一番音樂質地和文字表述,但兩者對土地和時代的真誠吟唱卻是共通的,他們的「鄉愁」指向的是更古老的文化和更新鮮的世態。 

    時代一路狂飆——在血和汗的底色上,和通貨膨脹一起。北京乃至全中國,永遠是進行時的——至少奧運之前。狂飆中的人,誰都不得不踉蹌著跟隨——無論情願以否(實驗音樂歌手左小詛咒的新歌就叫做《你從來沒讓我的腦子休息過》)。於是,另一處可以被今人當作一個「從前」去加以把握和提煉的年代,成為懷想的對象。比起現在,這個「從前」多幾個怪人、多幾種選擇、多幾道聲音、多幾輪呐喊,也多一些想像力、熱情、信任和膽識,這些都是今天很多步伐踉蹌、心力耗損的人們所需要的。 

    這樣的年代,在內地,曾在90年代被懷想為80年代;如今,彼岸的另一處時空也加入進來;而所有這些都擁有一個更遙遠的懷想對象——大洋彼岸的560年代。甚至更遙遠的Blues年代、Rag Time年代。「重返61號公路」和「地下鄉愁藍調」就直接來自Bob Dylan的兩首歌曲Highway 61 Revisited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無論對第一本書的作者,還是兩本書的內地讀者來說,他們對於那個震盪的時代的情結,對現實的不舒適,都通過對這一段臺灣經驗的閱讀和聆聽得到了一次拐著彎兒的重溫、應合和抒發。多少年來,這些情緒一直鬱積在心底或者隱秘、非主流地流傳和表達著,隨時被生活稀釋,但也隨時等候著時代的備忘錄將它們調動。 

    轉眼香港,也曾經歷過一個堪稱激盪的七十年代,其中的很多能量也以不同的形式各自轉化、延伸著,直至今日,仍是可以於老一代的總結和新一代的街頭抗爭中聽到類似的聲音,雖然間有斷層且聲浪寥寥。但對於這些,內地所知甚少,金錢、政治、流行文化仍然劃定了香港同內地的交流大界線,甚麼時候這場形象明信片的交換能夠出現裂痕,深入更廣大的心靈空間,我們期待著。 
     

    《遙遠的鄉愁——臺灣現代民歌三十年》「重返61號公路」著,新星出版社,20079

    《地下鄉愁藍調》馬世芳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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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评

    2008-01-15

    《字花》书评之三

    (请勿转载) 

     曹疏影 

    《戈麦诗全编》,戈麦着,西渡编,上海三联书店,19991月。

    gemai

    戈麦,1967年生于黑龙江,北大中文系毕业,91924日身缚石块自沉于北京西郊万泉河。遗诗200余首、若干小说和札记,均作于最后的四年间。离世前,他将全部手稿弃于北大一公厕内,幸为掏粪工人发现。

    此前,已有海子在893月卧轨自杀,歌吟修远的骆一禾同年5月猝逝于天安门广场。大语境中,他们的诗歌呈现出一种相通的气概,人、语言和宇宙相互参照、探询和照耀,伴随着天赋的一路高歌直至突然中断。但戈麦的诗更集中于语言的实验、幻想与沉思,由此书写极度的光亮和力,以「犀利夺目标语言之光照亮人的生存」(戈麦语)。为了完成他所使用的语言的高度自尊和普遍性,他愿意拧紧自己的生命,直至将之从「年龄」中剥除。

    持这些作品在今天乃至今后阅读价值的,也正是这样一种诗歌观念所带动的对于存在的沉思、洞察、揭示与想象能力——甚至,对智慧的触及。这是语言回馈给一个诗人的礼物,它由此作用于诗歌之外的世界,作用于我们一次次「打破思想的牢笼」之际。 

     

     

    《在变老之前远去》,马捷、李海波编,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9

    mahua

    「梦游的人走了二十里路,还没醒。

    坐在碉楼里的人看着,也没替他醒,

    索性回屋拿出另一把伞,在虚无里冒雨赶路。」

     到今天,还是不知道如何向马骅的问询者「谈论」他,因为一些事,总是色彩、气息、光影、举动、冷暖,偏偏不是语言。但或许可以说明一些事实:

    诗人马骅,1972年生于天津,复旦大学毕业,03年于京辞职赴滇,在梅里雪山脚下乡村义务教书。04620日晚因车祸堕入悬崖下的澜沧江,至今身影无寻……

    媒体和政府又干了件蠢事,把马骅塑造成「青年楷模」,而义教于他不过是出于厌倦、不想被任何一种事物、思想或场景所禁锢的个人选择。是的,除了乡村教师马骅,还有那个(朋友们津津乐道的)诗人马骅、酒鬼马骅、泡网泡妞玩话剧玩吉他摔跤买足球彩票的马骅。可惜,未能看到他转战生活场景后更延宕一步的反思,彷佛一切都还是刚刚开始。

    手边这本《在变老之前远去》只是出事后三个月内急就章的产物,收录了诗、小说、评论。幸闻11月「唯一一本由诗歌挚友选编的」马骅诗集终于出版。(这次去北京要买一本,网上没找到封面)

    上引诗句出自《雪山短歌》第6首。我看重他这些赴滇之后的作品,此前的作品有其调度和框架,有对困兽之颓唐的自我呈现和慰籍——拜他在上海、北京等地选择/卷入的生活所得。而在云南的作品,语言间透明感在生长,朝向一种环萦向上的「质朴」,他驾驭形式和诗人形象,而随时不驾驭,这跳脱出多数同代诗人的营营屈伸。不能将这些品质与「乡村」、「雪山」以及异族宗教进行想当然的关系考察与评价,因为彷佛一切都还是开始。惜乎,他已给我们一个水浪般分辨不出的背影,「在虚无里冒雨赶路」。 

     

     Wall and PieceBanksyRandom House2005

    banksy

    抗争需要想象力和创造力,活跃于美国670年代的「地下气象员」如此,墨西哥丛林游击队如此,自称「艺术恐怖分子」的涂鸦人Banksy如此。这位炙手可热却至今隐去真实身份和姓名的艺术游击队员,在英美法各大城市的街头巷尾、在以色列建造用来隔离巴勒斯坦的高墙上,神秘而持续地制造着辛辣而美妙的噪音,议题涉及政治、文化、战争、人权、环保等,挑衅着千变万化的暴力、愚昧、固执和平庸。当然,他也曾因在动物身上喷漆被抗议虐待动物。本书是他此前三本出版物的集结,也收录了不少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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