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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一种食物链
“我哥哥长络腮胡。”问起他的家人,他用手比划着,只说出这么一句。
那天他在卡巴店请我喝芬达,新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倒一杯在我面前,剩下半杯自己喝。我正好被欧洲人份量的卡巴噎得要死,却挂念店里的饮料太贵,准备回家喝水的。他的同伴会说几句中文,刚没头没脑说句“谢谢”,警车就在门外驶过,警察停车,下来,又慢吞吞不知做着什么。他们马上立身,躲在门后,我听见卖卡巴的孟加拉人说:“没事没事,你就在那好好坐着,他们就不会来查了。”他们的紧张却只是加重,直到警车离开。
酷夏里的芬达晶晶亮亮,气泡不带心思,一味绵绵。店里的气氛马上轻松,大家说说中国好意大利也好之类,问他们从哪里来,原来是突尼斯。意大利黑下来的移民很多,他们当也是一份子吧。突尼斯语的“谢谢”听起来颇硬朗,如他们的黑黑深目和浅棕色、窄而硬的面孔。
其实是非常帅气的,我每天由家里往来市中心,路不长,却无形穿过好几个社区。一个是开各种店铺的孟加拉人,一些卖翻版LV包的黑人,还有一些就是每天徘徊在这里的他们。阳光日复一日的好,不知名的小教堂前,他呆坐一个下午,倦而开心:“我来佩鲁贾五个月了,下个月,就能拿到合法居留了。”
“那些突尼斯人?他们全是卖毒品的。”阿尔巴尼亚同屋阿迪如是说,他已在意大利医科博士毕业,但这里的高税收和医疗界的腐败令他打算回国发展。是的,佩鲁贾据说是意大利毒品重镇之一,乔万尼和Sergio学我的声音说:“我没看见啊!”,他们笑话我每天去市中心,却只以为那里石头台阶上满满坐着的都是学生和游客。于是一次在石头台阶上正值午夜,让乔万尼指给我究竟哪些人会是毒贩,他指的,都是他们——和他一样的人。还说起价钱:一般成色的大麻,12到15欧??克。买者呢?本地的学生和嬉皮,前者边听摇滚边读学位,青年知识分子,初进市场也要凭运气;后者高价出售南亚贩来的服饰,作为对世界的态度的装饰品。他们都需要迷幻,却或多或少都不喜欢这些贩毒的移民。
好吧,那么这是一个飘洋过海、客居他乡来做毒贩(或者如此)的小伙子,不去听市中心的爵士乐,不喝樱桃酒不社交,而是在一个阳光的下午对家人陈述一句话。他坐在上坡路上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教堂前,他和同伴们涂鸦的黑圈小人,在圣母圣子窗下面的烂石壁上,那小人双眼大大,双臂上举,惊惶大口,张开却只吐出三个大大的气泡,最大的那个像他的电视机屏幕——如果不是这样,我会以为这是涂鸦版的蒙克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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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提拉米苏鱼
提拉米苏作在本是装鱼的椭圆形长盘里,它就是一条椭圆身材的鱼。
“We’re going to Tiramisù!”从有那不勒斯歌舞的院子回来,乔万尼一边快走石板路,一边说。身后是长长的上山路,两边是猫巷、笼巷、保罗巷,上山路通向古罗马的拱门,拱门外是“市中心”,全是广场,翁布里亚爵士音乐节还在鼎盛期,人潮还在舞蹈。我们从石板街转身,却无人,这里叫做婚巷。“古代很多人在这结婚吗?”我问过马可、乔万尼和Federica,周边三百米有大小四五座教堂。但没人知道。我很想提到百花深处,我带来的绣花鞋刚被昨天的雨打湿,也想说地安门和平安大道,但人们在广场上喝两个指节高的撒丁岛番樱桃酒(Zedda Piras Mirto),两小时针砭政党,十五秒告别。
提拉米苏在冰箱里等我们。下午的阳光已经从它身上撤走,明天下午还会回来。没有玻璃杯,不是那种昂贵、精致、令你必要小口品尝的一小碗,而是硕大的一盘子,鱼一样看着你。半月前是雨季,乔万尼看着窗外说:“等天气重新热起来,就可以做提拉米苏了。”一个星期前他烦恼于超市买不到“鲜鸡蛋”——“就是二十四小时内刚下出来的蛋,提拉米苏一定要用这个的”,一边说,一边屁股后坐,模仿母鸡,还用自己的长翅膀接一个蛋出来给我看。
一个月前,我从游客小蓝书上看到各种意大利常用的手语,拿来问乔万尼和Sergio,结果除了常用的两款,余者竟然都是几十年以前的。早已被忘记,只有新鲜再新鲜的手臂和大腿,都长都健美,每每在下午草地摇闪。
提拉米苏并不难做,乔万尼第一次颇成功。但手指饼让我奇怪,我吃过的提拉米苏里,不记得有硬物,但我的记忆令乔万尼奇怪,因为提拉米苏一定要用手指饼。他把手指饼在咖啡里沾过,整齐齐摆进鱼盘子,好像些胖胖的肋骨,刷上鸡蛋奶油浆,再铺一层又再刷,刷成一条鱼,就撒可可粉在上面,送进冰箱——“要忍住,明早才能吃哦。”
可是当晚他的大学老友全来到,一路乐着回家后,已经在问:“你想吃提拉米苏吗?”手指饼已全松软,手指的记忆丧失,却因此符合了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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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穷学生的炼金术 - [虚齿记@廿九胃]
2009-08-08
二十、穷学生的炼金术
是一个土筑起来的小舞台,在酒吧的小院子里,手风琴、吉他、响板、七八九十个铃鼓都在上面,山羊胡子、鹰钩鼻、长长长长的花绸裙,也都在上面。caciocavallo奶酪、生火腿片和salame (一种腊肠)和一杯又一杯的红酒,在台下玻璃桌上,拍video的人和红雾里笑笑的人,在铁椅子上。那不勒斯方言和音乐在台上,漂亮的腰肢和吊带下的锁骨、雪白的肩膀在靠近台的地方,她们舞蹈,为了所有人的快乐。
这是一个caciocavallo奶酪的夜,夕阳刚刚还在远处的山尖上,超现实刚刚还在满谷窄房顶和四处弯伸、蔓延、藏身的石头台阶上,过时不候的浪漫主义在风路过的半鹰雕塑上。满山满谷,都是炼金术,小舞台是它们的金丹,那不勒斯民歌是金风里高亢的旋转。
乔万尼一直守在他暗夜中的红雾里笑笑,这也近似他南意家乡的音乐,那些女孩,他也为她们而笑。台上手风琴手是他的同乡老友,过一会跑下来抱怨,那俩女孩唱得太差。侍应之一是他大学宿舍时代的朋友,忆昔开元全胜日,我见过他和那时的朋友们见了面,就全吻抱在一起。
Caciocavallo奶酪也是羊奶做的,后来在网上找到图片,是个矮胖葫芦形,脖子上拴一条线。但那晚不是,那晚它们乖乖一片片,衬在生火腿和salame下。后来也见过未切整的salame,粗大悬吊,合衬那个高声壮乳的湖边厨娘。奶酪和腊肠,原装时都乡土,上菜后却都相貌“小资”。也不是,意大利的青年穷学生不觉得它们小资,只觉得正常,因为本来就应是这样的方法。他们都穷都干净,都习惯在家下厨,也弹琴也聚会,出门都买最便宜的食物,绝不名牌。而他们还不是嬉皮社区里的印度裤子人。我想起在香港的查理,也是这样于持俭中避免了为自己的欲望而卖身,生活踏实而如风,而风,总是拥有那些逻辑们难以达到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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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鸡在睡啤酒觉鸡尾在杯中 - [虚齿记@廿九胃]
2009-08-08
十九 鸡在睡啤酒觉鸡尾在杯中
阿尔巴尼亚男生回来了,已成新手医生,见面自称阿迪桑(桑,日语“先生”),叫我疏影桑,然后用阿尔巴尼亚语把他会的日语和两个名字串了一首歌。
阿迪桑连吃三晚鸡肉。第一晚是乔万尼做的烤鸡,是夜啤酒小聚会,饭后的冰淇凌,乔万尼坚持每杯倒一些咖啡调味。第二晚是我做的宫保鸡丁,为第二天回南部的乔万尼送行,南意嗜辣,乔万尼说他可以每天吃这个,是夜红酒,阿迪桑捧出他的玻璃“圣樽”连说“亲亲”(意大利举杯语)。第三晚阿迪桑说做啤酒鸡,想起北大师兄也颇拿手。但当然,阿迪不懂酱油和姜蒜,他用胡萝卜、洋葱和橄榄油,用一种叫做“调料”的德国调料。他一边盖上锅盖一边说:“最重要是蒸汽!”于是我知道他在说“焖”,顺便也就想起东北的“炖”。
鸡在焖,阿迪桑在调鸡尾酒,用朗姆酒、青柠檬和红绿两种汽水,最后加的一样他说不能泄露,一边回忆他五年前在沙滩上开鸡尾酒吧的计划。锅里鸡在抗议,阿迪桑和它打招呼,倒一大瓶啤酒、撒黑胡椒,鸡很满意,继续睡一个香气觉。于是我想念师兄啤酒鸡里的木耳、香菇和蒜苗,阿迪桑就调了第二杯鸡尾酒,用朗姆酒、青柠檬和绿黄两种汽水,还有另一种最后一样。一边说这啤酒鸡是意大利猎人的做法,也可以做兔子、火鸡……阿迪桑戴上红方格帽,把波浪假发摆整齐,掀开锅盖加大罐番茄酱和辣椒粉,我当然想起大盘鸡,南锣鼓巷的那一家,奥运后,突然变了涮羊肉。
是夜,西班牙旅行回来的尼古拉敲门,阿迪桑调了第三种鸡尾酒,浓到要你一口喝完。尼古拉倚着门框滔滔不绝地说着西班牙菜,我在厨房打开一瓶Sagrantino di Montefalco,阿迪桑买回来的翁布里亚红酒,结束这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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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似是故人来
小时候不认识“豉”字,在《一休》小人书里把豆豉念成豆鼓。爸爸认识字,但也喜欢叫它豆鼓。凡物鼓鼓地才可爱,不似大师兄修念,无故坎了个坑在头上。那时知道日本和尚在寺里也是吃豆豉的,小时的东北倒不常吃,除了豆豉鲮鱼罐头。
想起豆豉来是因为想起Soji的纳豆,他在2007年圣诞Party煮给我们吃,有拉丝的那种,色偏白,加了葱末,我记得大部分的味道。想起Soji来是因为我现在也是外国人,却和他一样,是不想家的外国人——不想家,但我们依然可以摸到心中“乡愁”的形状。
连续十夜,翁布里亚爵士节万众涌动。市中心人擦人蹭,醉汉跳舞,清醒者吸大麻。除了午夜前回家的零星中国学生,看不到黄种人。新认识的意大利女孩和我讨论完新疆,就问我你nostalgia吗?是的,我尤其想回家吃一口榨菜。
Soji也有nostalgia,我知道。虽然你问他日本,他从不说喜欢。他尤恨日本战争,要他教我一首歌,他直说只是旋律美,但因为是战时的歌,所以不好,很不好。Soji喜欢中国和泰国,因为小时听《苏州之夜》,就在中国住了十年,虽然不会中文,英语也只是一点点。80年代和2007年,他都住香港,尖沙咀贵,查理把他从街上“捡”回来,和自己一起住Bandroom,查理不要房租,只要他每天写两首俳句。
多久没有Soji的消息了。去年他去了泰国当群众演员,但据说钱少得回不来香港,于是又在那里参加游行,参加游行是有报酬的,可是……依然没能回来。他用马来西亚买来的袖珍吉他弹过的日本童谣,躲在bandroom的大植物后,发出空气一样的声音。
Soji一直是我们中间的无声者,为了不打扰查理,他把吉他弹出空气一样的声音,甚至把自己也伪装成植物。零七年圣诞Party,他仍旧不出声,认真写小黑板:Beer HK$8。可是下面写日语,可是只有他一人懂,可是他坚持写。于是我看到了Soji的乡愁的形状,也许乔万尼也看见我的,当我把徐君跃的那张《唐琴》CD拷给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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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五千年前稷或梁
保罗把他的小炉台擦得干干净净,想把它和新烤箱,和他的一切都好、只是没有窗子的小屋子租给中国人。“我需要租客另外交水电费,还要押金——因为中国人总是做饭,总是做饭,他们总是把各种东西放在油里。”
我在佩鲁贾做过一次酿豆腐,一次宫爆鸡丁,一次云南炒五样,一次西芹牛肉。不错,都是很大的油,滋滋响,溅一身。我不是一个好厨师,几样东西,都是第一次煮,这里锅小菜板小刀小勺小,所以用了很多厨具。吃完后,朋友们洗碗盘洗到很晚。拍黄瓜不用油,但先把醋和糖放在火上溶,放凉了再加蒜,拌在黄瓜里。“你不想尝尝这个么?”我见朋友们只是埋头吃西红柿炖牛肉,不理拍黄瓜。可是他们诧异:“这个沙拉,不是第二道菜吗?”
No, mix, mix,我们吃饭时每样吃一些——那只mix胃因此很舒适。
保罗没吃过我做的这些,他只是记忆着上一个中国女孩租客的油烟。
“每个意大利人都以为中国人吃昆虫。。。”
“可我们不吃!”
乔万尼耸耸肩:“我现在知道了,可是……他们不知道。”
“台湾菜很好吃。”Smail记忆深刻。
“其实和我们差不多。”我说。
同时想到本城的中国菜馆,吃过的同学说,都是温州口味的改良,每道菜差不多。想起胡续冬在巴西的故事来了,去到一家中国饭店,味道诡异,奔去后厨房,看见一个黑人厨师在煮中国菜。想起巴黎和意大利的日本菜馆来了,都是设计得禅味十足,光鲜现代,价钱也贵。中国餐馆……我见过的,都是红灯笼罩油烟,我问过巴黎留学的原媛,她说大部分很低档。
至少……至少可以再干净些,美些……——我心里想。所以说到Zen,Sergio会说它是日本的。我由Zen想到成都小吃店里的包子,纸壳事件那次,还真是吓了人一跳。
油炸冰激凌,乔万尼和Federica都在中国餐馆吃过,我说我都没吃过,于是他们相信这是典型的中国食物。意大利文“火锅”是Mongolia pentola(蒙古+锅),那么我们来吃打边炉,我不知道什么叫做中国。但我知道我心中的那一个,五千年前的稷,或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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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ail叔叔的午餐 - [虚齿记@廿九胃]
2009-07-22
Smail叔叔的午餐
Smail一来,就不愁午饭了。
他会做好三个人的食物,把面包给我时说:“你个子最小,所以也给你最小的面包。”
中午放学回来,看见Smail已经煮好施魔法的一餐:只用意大利米,把蔬菜碎一点一点地加进去,虽然没放cheese,但竟颇粘稠,吃到最后,才发现黑胡椒的味道。还没吃完,Smail已经洗好碗,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说:“啊,亲爱的,你做的午饭真好吃,谢谢!”然后扔下我们进房睡觉去,留下我和乔万尼面对面莞尔。而他自己,将睡上整整一个下午,在傍晚出门去,老朋友那里过一个通宵。
这个“谢谢”是用中文说的,虽然Smail是五十岁的非洲叔叔。他有一半阿尔及利亚血统,一半法国;说意大利语,也说西班牙语、德语、法语、英语和阿拉伯语。也和我说三句中文: “你好,你晚上好吗?谢谢!”实际上他把Mama mia(我的妈呀)一天说一万句,剩下两百句,就是看见我说“谢谢”——我知道他是喜欢迭音字,因为他叫乔万尼“万尼万尼”。
Smail用洋葱和白芸豆煎的鸡蛋很好吃,他喜欢吃鸡蛋,我喜欢吃芸豆。他给我讲一种蓝色的茶,但你问他喝什么,他会说我不喝酒但喝大海;问他吃什么,他会说我不吃猪肉但吃石头;你问他去过的每个地方,他都不忘加一句“(那里)中国人多极了!”。所有这些音节都被他说得洪亮,好像在和石头烤炉对话,他也可以这样——因为他是一个专业的批萨师傅,在翁布里亚各家批萨店浪荡十二年,眼下要转战法国。但你问他最喜欢哪种批萨,他一定说最简单的那种——玛格丽达。
那一次,我把他煎完蛋后嘱咐乔万尼留下不要洗的锅中油洗得干干净净,他一回来就说:“Mama mia,Mama mia,中国人,中国人都是很勤劳的,我知道!”我就笑着冲他举举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一定每天要喝的热白开水,他就对我说着说着、突然蹦出N多天书字眼——原来他已不知转了哪种语言频道,看我越茫然,他就越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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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鳞的鱼在看着你
无鳞的鱼在看着你,用无鳞的表情。
有一次走出普济堂前,中医告诉我,不要吃无鳞的鱼吧。比如带鱼,她说。
我听医生的话,只喝奶茶,不喝咖啡,不吃牛肉,不吃无鳞的鱼。喜欢普济堂这里,是一家有慈善性质的医馆,只收药费,不收诊费,还卖他们自己煮的祛湿茶和药膏,凡此种种,名字都是我喜欢的,都展示了汉字的想象力。干净的外堂,白布竹椅,却不情调,都是简练实用的。不同的门帘里,有人针灸,有人把脉,拾药姨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副药都配一包山楂片——是小时候一毛钱一包那种,那时,我的理想是长大后在一间山楂片厂工作。
我一直非常相信中医,因为很多病去到西医那里无非是打抗生素。小时候抗生素打得多,每次怎么打针都不好的时候,父母才会带我去中医,还要跟人家中医说:这孩子就是吃中药管用。但下次嗓子发炎,仍旧去打青霉素。
普济堂的表情,也是鱼的表情,有深水感,又是最直接的注视。你不能说它静,因为它动也若此。想起它来是因为马可要我讲凉热,兴致勃勃比划出每种水果,问我。然后问到鱼,我说无鳞大都是热,有鳞的要看它生活在哪里,是哪种。他张大嘴,给我一种吓唬了外国人的感觉。其实不仅中医如此吧,有一次西医也告诉我不要吃蛋白质过高的东西,害我出去吃饭时犯愁很久。
绝大多数的时候,我从来不忌口,信奉什么都吃,食物们总会自己平衡。但到了香港后也真邪门,试过吃了巧克力或咖喱,两小时后扁桃体便开始疼;也试过三四月久雨不断,那种“湿重如裹”的感受。每次都感到有那么一种鱼,在背后那样看着你,它是你应该使用的逻辑。但我要说无鳞鱼,是因为我确实很爱吃它们,从鲶、膳,到带鱼,无所不爱。
黄鳝羹是到了粤西小城时,新认识的舅舅给做的。“要用很多材料的~”舅舅在厨房掌着大勺,看见我钻头进来,便如此说。他的粤西口音里有山有田,有竹林,风物们三分似越南。那是雨天里把摩托直接开到山脚下的日子,竹林后的河里,有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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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故事
最初以为那是肉枣,串在一起。便问孟加拉女孩,那是不是animali(动物)。她和她的眉心红都愣了,过几秒才说:“不是的……”那么是什么?她想想说:“是我很喜欢吃的东西。”
她的小店不光鲜,正如我的意大利文不高级。但她每日盛装,珠片绫罗坐在小店深处,宛如深海的蚌壳里,总会有慑你的莹光。她的亲族都在四周开小店,对面的南亚服饰店,她这家小超市,隔两个石头门口的卡巴烤肉店,也许,还有三十米外的旧书摊和手饰摊。都是他们的人,都是男人,都对她好。
家族里还有个老太太,对路人并不友好,嘴角总下拉,左右十分对称。女孩子不是这样,或许她已是母亲,但仍然不这样。我买了那疑似动物但终不是的东西回去,回去尝,发现是一种枣子做成的蜜饯,比红枣长,色深,发沙但不懈,很蜜,原来就是椰枣。意大利的商店里没有椰枣,椰枣,都和他们的人一样,在自己的小店里。就像温州女孩在有豆腐、有酱油、有紫菜的杂货店里边收钱边聊天,边上E-Bay。到家三分钟,又想回去买salame(一种蒜味生肉香肠),看见她就又聊天:
“中国也有很多这种,不一样,但类似的。”
“那你们怎么做?”
“可以当水果吃,也可以做菜。”
“我们也是。”
“还可以泡茶。”
“你(te)?”
“不是你(te),是茶(tè)。”
她就笑,大概是想象那样的茶会是什么样子,她的珠片也笑。出门去,照例是几个深棕肤色的男人在她的店门口,背靠墙,单脚抬起支在墙上,手中捏着烟。他们中间卖卡巴的男孩看见我,总是很快乐地扬头问:“Ciao! Tutto bene(一切好吗)?”声音和鲜椰枣那么脆。另一个坐在不远的台阶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款很旧的手机,但比我的功能高,因为能听歌。他听着自己的孟加拉音乐,丁丁冬冬。
没有人能用意大利语形容他的快乐,满城古罗马的石头都不能。

喜欢这个涂鸦人,他的电视机是他自己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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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九胃之十三
树叶狼出没注意
阿尔巴尼亚男生走了,留下他断了D弦的吉他,上面有好看的贴纸。还留下两根雪茄在抽屉里,闻起来像mm豆。还有一种阿尔巴尼亚草叶茶,在厨房和乔万尼用来烤肉的树叶挤在一起。茶的干枝叶和干花蕾上生了细小的白绒毛,很好看,但不知是常态还是发霉,我不够胆尝试。
这个厨房有很多叶子,令人想起一种树叶狼。此处,他当在半夜出没,从用来烤肉、用来泡茶、用来煮粽豆饭的树叶上俯身迈来,遛达,但终于悻悻然——这厨房竟然没给它留下哪怕一小块批萨。
实际上,那个阿尔巴尼亚男生是我房间的上一位租客,我捡了他断了D弦的吉他,一样弹Bella Ciao,一样唱成汉语——“游击队啊快带我走吧,我实在不能再忍受。”厨房里的叶子们悉悉窣窣,也许这一回,树叶狼卷在雪茄叶里睡大觉。
我从中国人超市买了苦丁茶,每叶都卷得紧实,马可问我是什么,我说是一种很苦很苦的中国茶,你要尝尝吗?他连摇双手:“很苦很苦,不好不好。”我也买来乌龙,却发现终究没法泡——这里的水烧开后钙(?)太多,已成微乳白色。
乔万尼只喝Espresso,加糖。马可连Espresso也不喝,他在中午十一点之后除了水,不吃不喝任何东西。说来也怪,早上六点,他会坐在客厅里打上一小时喷嚏,擤一小时鼻涕,再咳嗽一小时,那也是播放《机器猫》的一小时——马可一定很感谢这部陪他度过如此一小时的动画,可是一过七点,他立刻精神百倍、症状全消,十点钟时用大盆煮上一盆意粉,拌上现成的酱或罐头,十点五十分刷牙,然后,哈哈笑过剩下的大半天。
说远了,其实我很想尝尝阿尔巴尼亚的树叶,它们闻起来有股甜苦味,我闻的时候树叶狼也凑在后面跟着闻,还在我耳边说:“你看这有花蕾的树叶,多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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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不过枣泥岭
两月前在中环陆羽茶室吃到枣泥卷,超赞!
很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枣泥了,什么山梨酸钾香精色素味全无,也没掺山药、蛋黄、豆沙,就是地地道道的枣泥,枣泥得令人想起《地道战》里的土——就是结结实实的庄稼土,想起酷夏时热河一滴水。
同桌人也赞同这枣泥的好,他离开北京已有二十年,儿音减损不少。北京话说枣泥要加上重重的儿话,但我总觉得这些太重的儿音,削弱了事物在语言中的材质感,说话人由此不着一物,置其所指如掸尘,所谓京城心态。我喜欢厚厚重重说出那个“泥”字,尤其在今天,说给那些什么钾什么酸听。
背井离乡得并非不快乐,也是背井离乡。我忘了问他美洲大陆是否只有jujupe,这个今天我和乔万尼发音完全不同的一个词。但无论中式还是意式发音,总之,它只强调了枣子的腻重性,却缺少汉字声音上的细致:枣,ao偏腻重,用z一拼,才见出那一丝酒味萦舌,就像憨墨山水也有丝丝漏漏。
离乡人请吃饭,必去京味居(那一口京片子的老板是另一个让人感怀的人物)。我说过爱吃京酱肉丝,他就每次记得点上,问我这家做得如何,我讶异:“您是北京人,不应该更清楚吗?”“不,我年轻那会儿这是很贵的菜,在饭店根本吃不起……”哦对了,那可是万众灰蓝的北京,没有枣色,只有鲜而再鲜的红,枣红脸膛的关公和那枣红的赤兔马甘被忘记,离乡人坎坷在枣泥岭,越不过,孤身打一场乡我战。
在座南人,有从没见过枣泥的,用小刀把掌心大小的枣泥卷一划为四,自取其一。细细嚼,表情古怪。随之想起广东煲汤喜放的蜜枣,是风干已久的蜜饯,外形让人想不起“枣”字,也令我从塞北来的母亲认不得。临入锅前,蜜枣要浸软,用刀拍扁,去核,可能因为这样才更出味,令汤清恬得自然,汤煲好后,蜜枣已经成散花,食之无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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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饼干
乔万尼站在厨房,为着没发好批萨饼的面自生自气。
他搓着双手,嘴角内扣:
“可能会很硬。”
“多硬?饼干那样?”
他点头,于是我说:“Ok, 等着吃大饼干好了。”
玩笑并没多大用,乔万尼继续嘴角内扣,在粘而湿的面饼上细细刷那拌了小番茄块的番茄酱,铺上圆月型莫扎莱洛奶酪,上面再斜搭一薄层生火腿,撒上Oregano和罗勒碎(意大利饮食之光明左右使),送进烤箱。
乔万尼的烤箱门永远要椅子背来顶,椅子四十五度后仰,湿面团睡一个莫名其妙的梦。这种烤箱比光鲜油亮的烤箱烤出来的东西更香,我和乔万尼说,他也同意。干干净净的年轻人,煮出的无所谓的食物,比贵厨具里煮出来的讲究东西好,因为后者易自骄,也容易因自骄而紧张——紧张可是食物的大忌,乔万尼虽然嘴角内扣,但那只是他和自己的游戏。他摘一截厨房窗前花盆里的草叶给我尝,微辛,像翁布里亚红房顶上的夕晒。
翁布里亚不认东南西北,它的路转着圈发展,它的桥像墙,墙上却自生自灭石头屋。我憧憬看到那把湿面团梦得无影无踪的大饼干,它的纹路当也不辨南北西东。了不知南北,汉语之一境,它们也领悟。
我注意到莫扎莱洛大部分都和小丑鼻子那种红番茄同用,乔万尼削它们成厚一点的圆片,切口似凝雪。东北话里“za”意指乳头,后泛化为乳房,大概是婴孩吮乳时发出的声音所定,在北京时我总要笑话这个词——“摸za的来(第四声)了……摸za的来了……”这笑话说给老乡听才好,友邦人就算了。想起它是因为眼前的奶酪也成球状,但更童话,初看似雪糕,敷上去后,就是湿面团做梦时的明月,在烘烤过程中濡濡。
火腿(我所在的大学有一个火腿校区)和“光明左右史”就下次聊吧,那是另外三根魔法棒。大饼干最后还是比较像批萨,红白粉熔融,宛如敷着魔法师的大外套,乔万尼边吃边笑:
“你要把它写得很好吃,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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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梨记
意大利翁布里亚小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五点,整个小城都在午睡,睡到山背后再背后的一个远处。店铺都关门,老板在门口椅子上喝酒抽烟。我在雾巷的阳台上吃一只红啤梨,比香港的绿啤梨好吃,因为更像小时吃的大头梨。
大头梨也被爸爸叫做大脑袋梨,对应我睡的大脑袋觉。大头梨在每年中秋前后最盛,和大个儿紫水儿葡萄一起吃,月饼再多,也不腻人了。大头梨是最好脾气的水果,黄澄澄,一肚子软肉。它是一种梦幻气质的梨,因为香气像某种甜酒,令人几乎不觉得它是梨。到北京后,只能买到水晶梨、白梨、丰水梨,小时常吃的大头梨和香水梨反而少见。刚南来时突然发现超市在卖,来自美国,翻译成啤梨,初发现真有阔别之感。但颜色青绿,也硬,买来家里放着,放黄了吃,才又是熟悉的味道。让人不禁想夹着月饼一起吃,但如今的月饼都是广式的,不是莲蓉就是蛋黄,要配就配八十年代的白糖馅月饼,青红丝夹在里面,像新棉袄面儿。红色的啤梨,甜酒味更醇,有时碰到,想着可以配一块云南的云腿月饼吃。
翁布里亚没有月饼,但它的啤梨从红到青都醉人。买来一串青红帮床头摆着,一屋子软香,光阴微细地改变着。网上查到小时吃的香水梨,原来是波斯种;大头梨说是“西洋梨系”,却也是我们的传统梨种,只是网上将其英文名当作avocado,就不对了。Avocato是鳄梨,就是南方可买到的牛油果,吃起来真的似牛油,妙处在于无味却有口感,做沙拉极棒。说到这,想起粤剧里的《红梨记》来了,过往的俏幽灵,都躲在梨木深处——眼前的小城落了整日雨,翁布里亚的旧幽灵们,也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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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戏言
旺角,下午茶,他叫一杯“冻鸳鸯”。
全是最浓烈的颜色,搅于一身,他这样在亚热带孑然一身,他的“鸯”却在一个北之又北的国度。她是肉身,是五色毛羽,如今远离了,仍然悬在大地图上浓艳鲜烈;他们的感情却被肉身的分离无限度牵扯,这是二人的工艺美术,时间酝酿出的花纹——你看那纹路上下翻飞,却也可说是搅缠不清,它悦人目,却也磨人心。
鸳鸯,港式饮品之“魄”(论“魂”自然是奶茶),简单讲不过奶茶加咖啡,复杂说则比例不明。第一次和他见面,他叫一杯冻鸳鸯,我也尝了一下,味道混杂,混杂得正合香港脾性。它比奶茶隐晦,复杂,暗地里浓烈,故为“魄”;而丝袜奶茶乃精中之精,人广面阔,故为“魂”。他的爱情在半个地球之外的枫叶国,恋恋风尘中结束。双方都已是花白发,冷头人。“嘿,如果我二十岁……”他们的儿子我也见过,教养出色,后生家的干净笑,干净却也沉静。母子二人在北边雪地玻璃宫中淡而光洁,他却又“回流”(移民了又回来本土),在这后后后殖民地,穿摆花街过糖巷,去寻一个莲雾黄桃的傍晚。
不说话,在这人生鼎沸的城市里你会慢慢学会不说话。那些旷世花纹,也不过眼前一杯冻鸳鸯溶溶之路,块冰赋予它一些咯咯笑声。就像隔壁座位的小男女,他们的咯咯声仿佛说着上万句哆啦A梦小叮当,都是小锡兵在水沟里漂走时激响的音节。都是戏言,并且明知是戏言,还是要上演。两人越远越淡漠,两具身体间牵扯的花纹就越轻曼,从北美到东亚之疣状一岛,两只水鸟的图样子画了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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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里的中国
在意大利半个月,最想吃的是豆腐。中国人讲凉热,说起凉热就像和史湘云给丫鬟上的那一次阴阳课,恨不得天下食物分两类,比如豆腐性凉,而蘑菇为湿热。在意大利每天吃Pizza、Panini(意式小圆硬面包夹馅,烘烤而成),喝大量咖啡——小吃店都没有奶茶,半个月下来,真想吃海带炖豆腐。特意跑到一家挺远的中国人超市,真买到了,比北京贵三四倍,但好在是典型的板豆腐,够硬。回家路上不禁想了一百种做法,到家却已经太累,索性就加到汤面里,和着青菜煮一锅。
出来的面汤自然极清淡,却也是见出青绿式的艳。淡出艳光,是豆腐的精髓。光滑和糙腻,是它的美丽的矛盾,太滑的豆腐很难吃——因此一向不喜欢日本豆腐这种落了肚还什么都没吃出来的东西,太涩当然也不行——北方老人家会说死人骨头味,因为他们往往以为那骨头与石膏关系莫逆,虽然那北豆腐里并没有石膏,就像玉子豆腐其实不含豆类。
在南方买到好的北豆腐不容易,岭南口感尤重“滑”,南豆腐自然够格,但什么都讲滑,就产生了大量日本豆腐那样有味而无感的东西,个中滋味,容后再述。北豆腐纹理硬朗,是另种审美体系。对立的还有豆腐花和豆腐脑。北方人一听说南方豆腐脑是甜的,都会问那还能吃吗?南方人听说北方豆腐花是咸的,自然也问那能吃嘛。都能吃。只是南方叫“花”,重清爽;北方称“脑儿”,来得香腻。岭南小岛上旅游,常有小店招牌上大大写着:山水豆腐花。往往是阿婆自己撑起这一档,三五个胶凳,收音机播着“时代曲”……
说到这,我的两个同屋——来自意大利皮靴尖儿上的两个男人,在研究我买回来的豆皮和紫菜了。豆腐已在我肚里,过起中国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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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青年
草莓青年乔万尼,才不是长得像,而是那笑,羞涩、亲切,笼在淡淡红雾里,像一颗对生活不求心机的草莓。他的英语沙沙响,是新鲜的草莓叶子。
我们请乔万尼吃乱作一气的炒饭,青豆+香肠块+酸黄瓜丁+鸡蛋+蘑菇+胡萝卜丁,他以为自己吃了一盘沙拉作晚餐:“我们也会用米来做沙拉,不过是冷的。”那么,这是中国式的冒热气的沙拉,乔万尼和他的石头房子没去过马可·波罗的“大城”。他的石头房子躲在一大株无名花树后,小阳台伸在树旁,他把带小阳台的蓝屋子租给我,自己继续住那间木头色的。说蓝屋子,是因为它的整扇门都是明蓝亮白虚紫色的涂鸦,推门如入画,康定斯基风格。还有三扇衣柜门,也涂成深深浅浅的三种蓝色,既像翁布里亚翠绿山丘上自日入夜又黎明的天空,也适合失眠时用来取名。
正是草莓的季节,一大盒折合人民币十一块。乔万尼吃完米沙拉想吃水果,他小块小块地切,聊着他那去了坦桑尼亚修路的女朋友。“一年内我会去看她,所以我要攒钱。”乔万尼是读了十年的医科大学生,仍未毕业,他咬着苹果看盆中小花的日子总是没完没了。
乔万尼的草莓块用淡淡的盐水泡过,又挤上青柠汁。他的朋友尼古拉酷似活过来的Kurt Cobain,每日在隔壁楼上练吉他,听Leonard Cohen和一支意大利版的Beyond。下午的太阳好,乔万尼和尼古拉就坐在门口石头台阶上聊天,朱自清听来“斩截些”的意大利语速,快过花树下饮水机的滴答声。聊到黄昏,乔万尼就换上唯一一套西装出门去,因为他还是一家饭店的侍应生。
strawberry in r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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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齿记@廿九胃 之
红霉素之味
香港科学展览馆有个地方是让人猜味道的。不同颜色的木盒,你凑鼻子去那圆孔处,味道都是熟之又熟的,但就未必猜得对。我逞强全部猜过,居然只猜对花生和大蒜。大概脑部工作是先想到形象或名称,再想到味道;但先给你味道,相对难些。
不过,我也有个厉害本领,就是闭眼,只凭味道猜药片。西药里,最擅长猜青霉素、左氧氟沙星、红霉素。小时候也可以猜出头孢味,但长大吃得少,且这药也不再那么常见,慢慢就忘了。
小时候喜欢红、青两霉素的味道,说起来也像是青红丝,青红丝的味道还要另写,因为它们也是神奇的事物。有一次妈妈本来说要给我吃上红霉素,我很高兴,因为喜欢那药片的珠红色。谁知二姨来了,妈妈就和她商量到底给不给我吃,她们讨论了很久,我在旁默不作声。但怕妈妈终于听从二姨的建议,就索性先掏出一片放进嘴。我吮掉红糖衣,又把黑赫色的药片还给她们,她们大惊,最后只好给我吃了这片没糖衣的东西,我自作自受,但就此不仅记住红霉素的糖衣味,也记住了真正的红霉素味。
打蛔虫的塔糖有股糖霜味,糖霜味今天想起来象是甜塑料味。八十年代的生日蛋糕,上面的奶油都是糖霜假冒的,我们看电影《三毛流浪记》里旧上海的奶油蛋糕,那才是货真价实的鲜奶油吧。但小时不觉得,小时候已经觉得糖霜就是最好的奶油味。所以喜欢吃塔糖,所以主动怀疑肚里又生了蛔虫。
小时候,药片是我在饭后的重要食品,我也把它们当食品对待,能吃到甘草片固然高兴,止咳糖浆也不赖,只要不给我吃金龙牌痰咳净!它不是现在王老吉出的那种片剂,而是粉状的,装在比手掌小两圈的白塑料圆盒里,盒盖上凸印着金龙,盒里有个小勺。药粉的味道位于极苦与生铁之间,我小时本来喜欢舔生铁,但加上苦就一直难受到最心底去了。
吃完药粉的小盒小勺很适合过家家,我每次都分配给它们最难看的草叶子,想象着它们只配用来煮最丑最丑的菜,以报复那一次又一次的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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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齿记》之——
梳乎厘的眼神
风轻云淡,垰斚去看望一只巨大的梳乎厘。
疏乎厘在甜品界很出名,不是因为它从法国来,也不是因为十八世纪的食谱就记载过它,而是因为它是一种拥有悲伤素质的甜品,这真的很难得。你也可以根据原料简单地叫它蛋奶酥,但为了区别它不是一只蛋+一碗奶+一块酥,而是精心烘培才得来的一种蓬松食物,法国人叫它Soufflé——“使充气”或“蓬松胀起”。
所以一般而言,越大的疏乎厘,它的眼神就越悲伤,因为那烘培出来的空心就越大。空心不是一种好感受,多少人吃甜品是为了打发自己的空心感……而疏乎厘本身,刚出炉时蓬松的空心不多久就会软沓下来,于是疏乎厘是一种花季易败也就幽怨难免的甜品。就算它来到香港把名字改成三个汉字也还是这样,就算它偶然也被写成疏芙厘苏枎厘甚至舒芙蕾——更像穿钟罩裙的小姐——也还是这样。
说回那个垰斚,因为它生得复杂,疏乎厘的眼神更哀怨了,因为对方对它单纯的空心来说十分费解。于是,垰斚主动把自己拆成两个人,一个是土上下,一个是幺幺斗,这样看起来单纯多了,梳乎厘掩藏在层层酥皮下的沟回蛋糕心终于有些释然。之后,土上下和幺幺斗才开始用勺子,试探起这巨大的空心,并在味觉上得到满意的回报。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心地复杂的人类,在面对疏乎厘时,至少在那一刻要变得单纯一些,像一只甜品一样单纯,才能体会它幽微而悲伤的甜美。疏乎厘只回报那些愿意安慰它的人。我在尖沙咀一家老字号西餐厅也见过一只疏乎厘,但同行有人喋喋讨论办公室政治,那只疏乎厘看了我们几眼,未及就沓成一滩不能吃的糊涂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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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粤西旅行,山比田好,田又比人更吸引我,风物颇似越南,引人敬重的老人也在这里。
吃到一种粤西家传的传奇芋头糕,费时颇久,端上来时铁盆热气,让我坚定把《虚齿记》进行下去的信心。味觉之事,人人不同,我的兴趣在于虚构,也在于玩意。先贴一篇白玫瑰,却是真的,有一天,那虚齿就问荔舌:
“真荔?假血?”
答曰:
“黄鳝羹已出炉了,舅舅等着你呢——”
于是,虚齿非常满意,它的虚的道理,多一个人记挂了。
虚齿记之《暗夜里的“白玫瑰”》
吃到“白玫瑰”是在一个溽热的夜晚,在越南中部的会安。会安也是到处都是旧宅院的老城,却不像丽江平遥那般急着把自己全端出来卖,它仅从生活中分出几分气力,有一搭无一搭地对待游客,有乐天知命的气度。而河内和胡志明,相比之下就显得亢奋。
因为天色实在湿黑,也就渴望见到什么奇迹。传说里鲤鱼上岸,草仙匿土,这样的夜晚通常是前奏。我在高大沉厚的宅影中乱走一气,把东南亚气息粗重但色彩绚丽的泥塑龙蛇在夜光里重看一遍。它们都是出色的雕塑,本土气极重,一个中国人看去,都似曾相识,但都“走了样”,又因这“走样”而奇幻,展示着全然不同的理解力。顺着这样的龙蛇走,不知怎么到了一处庵堂——在夜里明灯大放地作着什么法事,全是白衫女人出入,三四十岁,全都低眉顺眼。一下子夜色里骇人的泥龙也不见了,溽热也散去了,她们飘来转去地念经,庙堂上的彩塑观音也随之素淡。
于是,半小时后,当我在菜单上看到“白玫瑰”时,无法不想到她们——都是一个腻热难耐的夜里突遇的莹白,你在陌生地乱缠乱搅,突然就遇见她们的自持如常了。
这白玫瑰,本是会安小城极有名的菜肴,有试过者说像广东的虾饺,据我看却完全不对。粤式虾饺看形状当论坨,而“白玫瑰”自然论“朵”。且不是萝卜雕朵花那般笨拙,而是米粉皮飘逸开来,剜一弯肉馅在当中遮掩。粤式虾饺用肉虾,“白玫瑰”则用虾米皮,碎碎地洒了整盘,盘中朵朵交错,粉皮铺展,热风细尘里,那白真白得光艳。
我说自持如常,还因为白玫瑰的味道本来在那里,若觉得咬下去近乎无味,不过是因为你的求味心切,它的无味衬极了那种以平常令人惊心的风度,一点越南清醋,才能真正带出它的清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