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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与雪,同一种秘密

    在隔壁屋坐下,小喇嘛开始在铁盆里刷碗。初春前最后一个冬日的正午,雪在屋外头妩媚。刚转过达摩山,我们只想歇歇脚,烤烤火。又不是教徒,又不懂西藏文化,学人家转什么山——这话小喇嘛不说,路上遇见的白胡子藏民、背孩子藏民也不说,说的人在北之又北的大城里,拿着英文当经卷。老喇嘛也不说,火塘里的篝火就只是篝火,木棍去拨它,它随形赋意——语言不过是一些被记下的节奏与差异。

    小喇嘛放下水中碗,歪头想想,回身抓把酥糖酥点心堆在我怀里:“吃吧,好吃的。”又回身,不知从哪儿拽出把腌菜,在木墩上剁起丝儿来。我爱他的油疙瘩一样的汉语,发音浸润,却一个字就是一个实心儿,像逗你去猜的握拳,要摊开才看清本是五瓣的鲜花,要摊开,才又见其来处有风过青稞麦。

    门外是潋滟的白雪,尽闪得门内黑幻境,火光也黑,却是另一种的潋滟。我在两重潋滟的涟漪间只顾低头,看怀中点心晕染的红绿色,都是小时侯再熟悉不过的色素,点在油面点心上,又有薄糖壳儿,便是又一重潋滟。又都裹在玻璃纸里,碰一碰就丁当薄脆,像世间新娘子的命——这种点心不都是新娘子结婚才吃的吗?原来庙里也用它,也用薄脆的玻璃纸包八十年代的色素和香精,拆开尝,门外的雪光又那么潋滟。

    我嚼着点心看小喇嘛切一种黝黑的肠,他回头应我的目光笑笑:“这个,可以吃的。”切完端来米饭、炒芥菜丝和黑肠,老喇嘛出门,拨火棍搁在火里头。

    小喇嘛笑着说他的师兄,如何去了深圳,在南边见了人事,但还是心向修行,回来修炼,又赚到钱回来办学校……五年后,在安达卢西亚的哥尔多巴,我在一碟TAPA里看到配了青橄榄的它们,也是隐约看得见黑而晶莹的米粒,难以形容的香气。回去查到,达摩山的藏式香肠是羊血和黑糯米做的,安达卢西亚的是当地米和猪血,加了洋葱。又说南美也有这种肠,又说湘西也有。香肠边的小喇嘛不说话,只是手在水中、木上、火边,回头笑笑,转山时下冰坡,老多吉或是老巴桑,也是回头笑笑——

    ——不要怕,你只要心里念住,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会带你一溜烟走下去,老多吉或是老巴桑,果真如此走去,我因此觉得他也像近海近云雾的汉钟离;回望头来,安达卢西亚的深歌正一路哭进沙原榄林,同路过的悲风相抗。那捂着肺腑撕叫出来的,和我们从古笑着不说的,如何不是同一种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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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虾公公熟了

     

    虾是很难有味道的。在外饮茶吃饭,一半是冰鲜虾,潮州来的师傅因此不吃酒楼虾饺;一半是鲜虾,但甫剥开就点了酱料。虾肉色也难形容,像芙蓉色一样难形容。不过,做了上班族一个月,却发现公司里的日子活活是虾肉泥,色也温吞味亦如是,连存在状态也是缓缓溶动,确有一滩弱光在那里,但精神游魂与否,终不大看得出来。写《奇点天空》那位作家Charles Stross的成名作,就是写一群被上载到神经网络、并由此逃离人类控制、跑到外太空去的龙虾的心智。将这作为一个隐喻,放到公司的下层员工身上,亦是成立的。

    六十年代水墨动画里,小蝌蚪问虾公公妈妈呢妈妈呢,虾公公未出声先变淡朱色,猪仙人看到这说啊虾公公熟了。多少人没说话就先被煮熟了,虾与人之相戚,比我们想象得多。

    香港确常吃虾,除了邻海,也因虾肉的嫩滑质地与这里的饮食标准相符。香港从粤,食物常讲一个“滑”字。“滑”得过了,就连物料是什么都吃不出来。鱼蛋若没有小小鱼刺,还真不给人和鱼有关的半点联想。蟹籽烧麦除了七粒火星般的蟹籽,间或半粒虾干,也真不知那馅料所余为何。吃鸡也讲滑字,乃至以滑代嫩,常常带血剥吞,禽流感危机下照旧。粥也讲滑,米已非米,而成浆糊,还曰生滚粥。就说那潮州师傅也不吃的酒楼虾饺,确为滑中之至。未张口已滑下半只去。囫囵嚼完,喝普洱胃中一泡,求个饱罢什么虾味,不求也无需求。

    连菜也煮得“滑滑哋”,凡菜类若不经灼煮炒,便视为“生冷”,惟洋人沙拉例外。菜心芥兰红薯秧,本此地所产,“滑滑哋”咽下也有个道理。但番茄、黄瓜(在这里转了颜色,转为“青瓜”)、生菜也从不生脆着吃一次,令人不解。不过海内总有知己,和一位米兰媒体写手吃饭,也是要了一盘煮得稀软的胡萝卜黄瓜,说自己从不吃未煮过的蔬菜,我当即建议他来香港,有一城软菜给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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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是港片儿

    我说“妞儿”,黄静说“条女”,一这么说,就都显着跋扈了。在夜晚的铜锣湾、建筑工地旁的煲仔饭大排档,尤其显得跋扈。

    不过在香港,经常需要这样的跋扈,因为周围的一切都过于低频了——而在北京,全城人都跋扈惯了的,谁比谁不跋扈呀。但香港不是,来了五年,见过三四五场恋爱,或者踏实——迅速进入家庭状态,或是飘摇——没有大起大落地维持着,或是同样没有大起大落地分了手,无疾,终。前者踏实的,是正常、而正常得让人绝望的香港,后面这些飘飘摇摇的,也是正常,但却算作香港的好状态。

    香港不暧昧,只是混沌,混沌地太久,就成为一种浓烈。夜晚大排档的煲仔饭, 就是这样的事物,黑龍紋身和你一起吃,菜少米多,吃的是力氣。我一直不知道煲仔饭的饭有什么好吃,米是在砂锅里就着上面的菜蒸熟的,贴着锅的那些自然半生不熟,上面还罩着层“米壳儿”,再上面摆三块小排骨或是一块梅菜肉饼,或是两根肠。吃的时候要加酱油,话说从小我就恐惧在饭里加酱油,米饭的香被灌了酱油,只是勉强因为点咸味能下咽罢了。

    不过来到香港,却知道为何这里习惯在米饭上加酱油了,因为那米痩且干。北方常说的线儿米线儿米,大概就是这个了。若在八十年代,听说你要去南方,全北方人都会同情你要吃线儿米了。而我的家乡不大不小,就在一粒短胖胖、可以蒸出油泽的一粒米上。凡遇人说你们北方人都吃面,我们南方人都吃米,就告诉他那是西北。

    不过什么叫北方?在香港,去深圳也叫“北上”,而对所有广东人来说,凡是广东以北,都是北方。广大的北方,原来未必是一人一马在辽阔夜色中隐匿。香港只有泰国香米——但并不觉得如何香。倒是超市里的日本米挺像东北米,以此城之哈日,其自然身价比泰国米贵许多。但听人说有在公海上交接,东北米直接套上日本的包装,心中起初小小庆幸,原来吃到的还是家乡米,但深想則是無可化解的愁苦,家乡的农民到底分不到几银。

    香港的韩国料理也贵,我去吃过,除了现代化味,论传统,并不比家乡的朝鲜小馆子带劲。和对面人说这所谓“石锅料理”在我们那不过十元一份,他们就即刻认定,那应该和这里八十块的不一样——确实不一样,我们那里的料,还要丰富和自然一点。

    说到这里发现,煲仔饭像另一形式的石锅拌饭了,只是更见岭南农家的清苦。即使是孖肠饭(广式腊肠和猪肝肠),也是要只就着两根肠吃完一大煲饭,再加两条小青菜。谁想了解岭南农家文化,我推荐他首要去吃煲仔饭,同样是大排档,你在兰州一顿酒里吃的羊肉串,拿来这里够蒸四大煲饭了。而朝鲜石锅饭的料,拿来这边,除了蒸一煲饭,还可以炒一个小菜。所以说,煲仔饭是真正劳动人民的食物,羊肉串是物产富庶地方的劳动人民的食物……这篇到底写跑了题,本想写港片片场,结果成了王洛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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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勒记 


    ——它长的好多了。

    ——当然。 

    Umberto边吹口哨,一边给Nicola留下的Basilico浇水。两片新叶长出来,我们是它们的baby-sitter 

    Nicola在清晨披着浴巾开车去了西班牙的海滩,和阳台上晾裙子的我告别。Francesco喜欢西班牙的裸体海滩,但皱眉摇头:意大利?不,意大利的人,不那么开放。 

    我和Umberto都喜欢这盆东西。若在午夜,绿枝条的影子在白纱帘上,一起被风吹,一起扑落沙发上。楼下小街有红短呢大衣女孩踩舞步夜归,被路旁玻璃门里自己的影子吓到,索性停下来照十秒钟,然后笑了,埋头走掉。 

    Umberto喜欢它,却是因为他喜欢养所有能吃的植物。Basilico落脚的第一天,已有几个茬口黑萎萎的,Umberto就把它们一处处浇绿,每天得意一小回。几天后,他的gnochi(一种土豆面粉做成的小球面食)午餐就有了最新鲜的草叶,而我们成了世界上最残忍的baby-sitter 

    是的,Basilico是一种草——在北京的Valentina告诉我,还说意大利女人都爱吃。Umberto却对这句话耸肩,他认识的所有男人也爱吃。中文名叫罗勒,回香港后我在外国超市里找到,一小把卖三十五块,是意大利价格的几乎三倍。又去泰国妹买菜的菜市场,才找到极新鲜又极便宜的,却叫九层塔。台湾也叫九层塔。还有个名字“金不换”。英文也叫Basil。我喜欢一切名字变幻的事物,索性都列在这——熏草,燕草,蕙草,西王母菜,兰香,零陵香,铃铃香,翳子草,矮糠,香花子,鱼香,省头草,香佩兰…… 

    其实又是中药一味:疏风解表化湿和中行气活血解毒消肿。如此说来,用它做沙律,正好综合那清清冷冷。吃了再喝杯咖啡,完全不惊寒气了。最近知道,旺角花墟里本是十五元成盆卖的,买五盆家里摆着,至少可以保证小份沙律的用量。批萨烤时可以摘了叶放上去一起烤,是辛甜的草;也可以烤好了成根放上去,更见猪仙人自创的词——草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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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一起粉身碎骨 

    我坐在地铁里写这篇文章,刚刚驶过的大海像一段乳蓝色的玻璃纸。对面的中年女人把手机游戏声开到最大,激烈而肉欲。香港很久没有这幺好的阳光了,让我想起在Sevilla吃的西红柿冻汤来。昨天有人拿它的菜谱问我,上面说先把面包泡进西红柿和其它蔬菜搅拌成的菜茸,再取出来撕碎、搅拌。“可是”,她问,“难道不该先撕碎面包,再泡进去吗?” 

    于是我想起Umberto烤的那些扁而大的面包,随烤箱和掌纹赋形,吃到最后硬得像石头。但人类从不曾对石头绝望,而是会从石头面包想到美味的西红柿冻汤上去。 

    那幺,真的是要先放整块面包进去,因为那是老得你根本掰不动的面包。搅碎的西红柿菜茸就是老去的面包的墓地。人们不甘心,势要把它消化掉。 

    “那道菜说起来恶心死了”,Davede边走边说。Davede是有意大利名字的中国留学生,却无心向学,偷着在小餐馆学厨。学好了就回中国开餐馆,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有钱人。“它是用剩面包做的,把面包泡在碎菜汤里弄软,然后做成汤。”听起来果然恶心,以至后来我当作一件奇事去问同屋厨师SmailSmail连说好吃好吃。我悄悄向下弯嘴角。 

    在安达卢西亚的Sevilla吃到这道汤时,也并没想起这就是那道只消听一听便会令中国胃抽搐的菜,因为它实在美味。那是在犹太人区长长的白巷子里迷过四五次路的下午——远远的十字巷口,一只红西红柿对半扇老面包近耳说了些什幺,老面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它碾碎过世上最硬的东西,可这只软西红柿居然要和它一起粉身碎骨……无论半信半疑还是因好奇成爱,总之它们的影子斜斜长长,一直拉到我的脚下,又一瞥,却见一只中国胃憋在另一个巷子口不作声,自己反对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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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米兰的萝卜花

     

    黑人拿着萝卜花,美滋滋从我们身边走过。

    送女朋友还是老祖母?

    看上去,他的黑来自北非,最漂亮的朱古力色。地中海人的肤色,南岸是暗朱古力,北岸是朱古力。那种典型北欧人,有点过白了,加上金发和蓝眼睛,更有些“生”。而南欧的亚麻色头发、胡须和淡朱古力肤色就好看得多,海滩上看去,总是一些渴睡着的星星。所以我说white manFrancesco会大惑不解,你也很白。不,我是黄的。黄的?我觉得你很白。 

    管什么黄白,反正这一刻,拿萝卜花走过石头街道的北非人捧了全世界的鲜花似的,去看被他爱着的人的笑。意大利北非移民很多,合法非法都有。移民里小伙子又占了大多数,女朋友,老祖母,大概都在地中海那边呢。又或者有一个倚门半笑的什么人,等着他和他的美好的力气。 

    说了这么多,现在才要开始说,萝卜花人吸引我们的,固然是那一大股子欢天喜地的劲头。但更是萝卜花的一流刀工——就是中国菜里摆在碟子一边的那种红萝卜花,有红边鎏住每一瓣,是被割到流血的花。若盘子里是鱼,花就往往压在鱼的鬓边,好像鱼也有头发似的。 

    顺着萝卜花人的来路转一个弯,我们就看到一位同胞艺术家,在半中世纪的米兰城堡前。他的摊摆满了菊兰梅丹,也有松下鹤、碧波鸭,和枝头凤,都是身边一大筐青红萝卜做出来的。农家婚宴的风格,喜气接近流水和泥巴的。我们就笑,说不知哪家中餐馆的小厨赶晚班前,来自己开活。但见他低头拧背,刻刀忙得像广场上的旋转木马。摊前站了许多人,比旁边卖自己唱片的flamenco吉他手还多,比那个Tim Burton风格扮但丁游地狱的街头雕塑人还多。说话间又有几个人买花,也是欢天喜地的一股子劲,像婚礼上的小舅子。 

    想起原来的一个笑话,说是某老老而自宠,同人下馆子总是一筷子先夹了萝卜花,中头彩似的自喜。后一友经营饭店,始语之,饭店每天出几百盘菜,但萝卜花不过做上数十朵……一面说一面在石头街上走,不觉黄昏,突然一辆自行车驶过。黄昏的风中,车上人的白衬衣也花般起伏。就是刚才雕萝卜花的小伙子,现下收了摊,驼着竹筐奋力骑去。我想起电影《甜蜜蜜》里为饭馆送外卖的黎明的背影,在人头汹涌的纽约街头,也是白衬衣和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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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勺咖哩后,你说什么样的英文

     

    想叫他黑宝,因为那身浓皮肤。他给聚会上的十九个人煮咖哩,烙抛饼,钻在厨房不说话,厨房门口是他的香港女友。

     

    其余的十八个都在厅里,十六个本地人,剩下一个我,一个日本逃难男Maco。听着听着,满耳的广东话就飞起来,乜乜咩咩,滋嘎嘎在天花板上搭一方竹竿台,所有异己的发声,都杆子头儿那么支楞着。这些广东话,Maco和我都不说。Maco会英文,但也说得少。我会广东话,但突然不爱说。厨房里的黑宝也不会广东话,说很少的英文,但说咖哩话,面粉话,他把羊肉往锅里扔,就说羊肉话。

     

    黑宝大概是偷渡来的香港,却发现没前途。他已向警察说,你就判我刑吧,坐完牢,我便可以回家乡了。他和女友其实很恩爱,可是人问会结婚吗,可是女友不想草率留下一次结婚的记录。可是这样说也不公平,因为没有人问过黑宝是不是也想结婚,是不是想继续留在香港。爱情大还是家乡大,婚姻大还是爱情大,入境处大还是婚姻大,女性立场还是本土情结抑或家族观念激浪人生,一连串问题把我的脑子变成他的羊肉绿咖喱。

     

    黑宝煮的咖哩,每盘都是不同的辣。最辣的那个,辣得人直升飞机般升空。十八个被辣的歪嘴眼,黑宝在桌子的另一边呵呵笑。他甩着肩膀工作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做好喂饱十八个人的饭。人人都和他说thank you,然后扔气球,抱猫,和长毛兔子告别。

     

    直到两个礼拜后我写这篇文,才想起来那晚沒看見Maco吃东西。我赶夜班车要先走的时候,众人才吃到中场。大概Maco一直窝在沙发里没动,看广东话的《魔戒》。他应该和每次一样,最后才去桌边吃东西吧。那次一起去吃羊肉煲,他也是一直捡黄瓜片吃,直到剩下最后一块羊肉,他才去夹。那么咖哩聚会中他应该也这样吧,众人都抹嘴,他才踱到桌前,那举止一定和平常一样,看似漫不经心。Maco和黑宝有没有交流,我不清楚。我的耳边只剩下日式和巴式的英文,连同我的汉式英文,都是你好你好你好,谢谢,谢谢,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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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iu,连这一篇,在blogbus都发不上来。大家比赛吊脖子吧。

    不骂,骂也屁用没有。

    我们一悲观,他们就轻松,

    那满肚皮的红血啊——

     

    那淡甜的二十年

    光酥饼这名字很民国,它的纯白色也民国,像那时的女学生。

    香港有些老牌女校的校裙仍是旗袍,有青蓝布也有白绸子的,是没经过改良的不收腰款式。她们冬季的校服也有棉袄,也是老样子,宽得没腰身,只用两层棉布中间絮上棉花,但可以看出小肩膀。仿佛穿了它们就不该叫作女生,而要叫女学生。

    想起我们在中学时,一律是运动服,痞一点儿的,就把领子向后拉,露出个梗梗脖子——说起来和服也领子往后拽,怎么就那么俏呢。男生的线条当然更适合这种衣服,女生加上胸和辫子,怎么都看着累赘,所以早发育的,多要含胸走路。女生穿上这个就拼命打排球(接球时还要摆出女垒的样子),打篮球,或者热衷侃足球,女里女气,是被嫌做作的。

    光酥饼有一种民国的宽容在,虽然有时代精神,但并不强制千人一面——有人打死刘和珍君但鲁迅可以写文悼念,××××××××××××××××××。太多了,说不完。就像这光酥饼,你知道里面有精粉、白糖、苏打、鸡蛋,但没有工业名词。它不要和香港或广东联系在一起,而要说“岭南”。

    我是北方人,心理上难把“点心”两个字和包子馄饨面联系起来,那不都是主食吗?南方却把它们做得小小的,变成“点心”。周作人先生一文《南北的点心》说过这些,那么我心中以为“点心”的,实际上是他考证的“官礼茶食”。来到香港后,这点区别特为突出。饮茶时,那一碟豉椒凤爪量再小,我也认为它是一道菜而非“点心”。而这样子上酒楼饮茶吃“点心”对我来说也总是一餐有主食(各种包或烧麦)有菜(各种非面食)的饭。

    所以光酥饼,按北方来讲近似光酥糕。因叫饼就成了主食——饼干例外,那本来是外来的。咬一口松酥酥的,唯一的味道是淡白糖味,里面是蜂巢状发面,有很多淡甜的空气小阁。外面有时还沾着生面粉,让人吃完一个还想嗅手指,还想往衣服上擦,还就此想到幼时母亲的呵斥。那时没有“爱妻号”,一个大铁盆搓完衣服就用来搓我。

    有老人家说从前嫁女,男家要送女家的东西除了大号椰子(我结婚时,曾问爸爸想不想和六个贴了喜字的大椰子一起坐飞机回哈尔滨,他表示难于接受这款造型),还有这光酥饼。要是类似做法的西樵大饼,送起来就更风光些。又说乡下小孩闹肚子,就会吃光酥饼,一吃就好,因其发酵的原料嗅粉有益肠胃。

    女学生做了新嫁娘,也自然是温柔新派的母亲,要买买广告上的雪花膏搽的。又想起老婆饼,甜蓉都在心正中,满满的一大摊,有出于市井而重归市井的味道,甜出一番街市气。光酥饼却是人在这里,目光走点儿神,二十三十岁或许都这样,过了四十若不转型,许就已经湮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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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班牙苍蝇

    2010-02-02

          咳咳,虽然自己也觉得鸡婆,但还是想解释一下,嫌烦的朋友姑且将它当作我的第一个中年特征吧,这里的前一篇博客,它的语调是舒缓,温暖的,它的主旨是说,即使是那些做广告的朋友,我也是欢迎的态度:

    “即使是一味转帖炒股文章的那位,我也相信,塑料屏幕的那面是有双手的吧,血液流在里面欢畅,他的眼睛看过他的亲人。我愿意按同意。茫茫太空中,两坨宇宙垃圾相遇时,也许还来不及打个唿哨呢。我用垃圾这个词,绝非贬义,而是因为对它们来说,星球并不见得有更多的功用。不,即使对于星球自己来说,也不见得有更多的功用。”

    其实我主要想的是仇恨,因为见过一些四十上下的仇恨者,多为喜读书的知识分子,但喜欢在知识中自大,喜欢歪着嘴角对一切,真论起自己的见解却虚虚的——如果扣除了那些为了听起来牛逼的抑扬语调。我想他们的问题在于,他们对其他事物的不满遮蔽了他们投向自己的目光。他们忙着审视其他,挑别人的错误,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存在,却同时遮蔽了真正的自己的存在。

    这种人是否能去对抗真正的暴力,是要打问号的。因为他们往往同时犬儒。不过我仍然觉得某个时刻,他们也许就转变,因为人是一种多么不确定的事物。而

    “我们anti violence,但不仇恨,因为仇恨,会遮蔽本应也望向自己的目光。仇恨是这样一个任性的星座,想有多少星云就有多少似的。宇宙看着它,就这样笑笑。”


    且再贴一篇廿九胃——

    西班牙苍蝇 

    带着巴基斯坦男友的女吉他手Ivyparty上给我们调鸡尾酒。用将近两个人头那么大的玻璃罐,红青提子,菠萝片,橙子块,柠檬瓣,龙舌兰和威士忌。这叫“西班牙苍蝇”——Ivy一边说一边扔下没用完的冰块,唱歌去了。

    剩下阿高在算账,一人平摊一百五十元——哇,博命饮啦!——就是拼命喝。对的,我们都心疼这一百五十元。但那是多开心的聚会,深夜上海街的灯火,在另一天可能看着寥落的,在那个晚上,却都兴致勃勃。二十人挤在Bandroom的大阳台上烧烤,小曼自诩大厨,穿完甜椒穿鸡翅。她的上上任女友正制止一个男生给小曼灌酒。小曼只有女朋友。这会儿,她早跑到成都会新女友去了。

    去之前,纹了紫色的眉毛。查理就笑话她——紫眉吓新欢。我觉得这也像一种鸡尾酒的名字,也许下次谁就调出来了。

    Ivy后来不太来上海街bandroom玩了,她有自己的band房,也在工厂大厦里。七八十年代,香港经济起飞,小厂房林立,一时间工厂大厦遍布港九。后来内地改革开放,制造业北移,香港本地的工厂大厦也就几乎全部空置。年轻人正好合伙租来做乐队排练室,做画室,做暗房,做party聚脚处。

    接着说那晚的酒,不知为何,Ivy的做法和我在别处看到的酒谱不同。样子却和我在西班牙南部塞维拉的一家酒吧看到的相似,装在一个大铁桶里,样子甜腻,色泽彩虹。但等我第二天特意去那家酒吧,想在离开之前尝尝它时,它却已经卖光了。我忘了问老板那是否就是西班牙苍蝇,倒是想起这个有种春药也叫这个名。

    其实香港有另一个朋友是尤擅调制鸡尾酒的,但他独自一人住在一个小岛的背面。说背面是因为岛的正面才是旅游和住宅区,他家到最近的码头要走四十分钟。但大大的落地玻璃门可以独自看岛背面的日落。各房间互相联通的手工木头架简称排山倒海架,大部分都放了关于鸡尾酒的东西,玻璃,液体,颜色,文字。和我们在party上喝的不同,那是一种精益求精的鸡尾酒,属于孤独的格格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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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假戏真唱

    2010-01-26

    近来篇篇写到老人物,有风有节的世界,总是因为在这个世界的孤寂。孤寂得自己贴着玻璃冰,笑得开心。我愿那冰玻璃再冰一些。

     

    假戏真唱 

    在楼下菜市场的街坊面包店买到十元钱大大块的香蕉蛋糕。扑鼻香蕉味,猪仙人说哇加了多少香精啊。就想起香蕉香精,小时候很爱的深咖啡色玻璃瓶,和去医院吊的葡萄糖瓶差不多大小,一开盖,一辈子的香蕉味都在里面了。我的“一辈子”的概念,那时还浅得很,因为自己不过五六岁。 

    家里备着香蕉香精,是为了妈妈的一道菜:烹香蕉。只有年节来客才做的:把土豆煮了捣泥,掺上香精,捏成一条条“香蕉”,用油炸得酥黄,吃起来绵绵软软。整个八十年代的味觉,都是泡在各种香精味里的——橘子汁、麦乳精、鲜奶油时代之前那种的奶油蛋糕,那些香是实打实的,和后来那些行踪飘忽、心境暧昧、人际复杂的香味大不同。 

    母亲说烹香蕉是外公发明的,他还发明过一个“怀里藏珠”,是用土豆泥卷山楂糕,揉成球再炸。母亲说唉呀,好象是这个名吧,要不你帮着起个好听的。我说叫“珠胎暗结”得了,逗母亲开心。想起北京朋友曾发明的菜“肉蒲团”,够一出好戏了。 

    我在这儿写过小时候苦等香蕉变黄的事,一定都是我们那儿没香蕉吃,生出了多少想象。其实珠绣香烛,假戏真唱,我在香港也遇过这么一出。 

    第一次去中环的莲香酒楼,朋友点了道虾子柚皮。挖了一瓷勺给我,一股咸腥直沁肺腑,那蒸过的柚子皮又软如无物,属我最怕的无名糊状物,我告饶。按说自己吃东西很少挑剔,对北方人来说多古怪的红薯秧、碱水面、1313厘米裹着肥肉的正方形咸粽,我都能食不停箸,唯独这个蒸柚子皮。朋友瞅着我,呵呵笑,呵呵呵笑,他们用这土生土长的笑煲一罐土生土长的汤,一起分享。我站在一江清风处远望,是的,我喜欢那些有韧度的食物。 

    我一直怀疑蒸柚皮是一道少肉年代的代肉菜,以致柚子的皮也要蒸出咸香才罢。就像刚才说的烹香蕉,也像老北京那只有肠衣的灌肠,北方没有一丝鸡肉的鸡丝卷,还有香港街头某些鱼肉零PERCENT的鱼蛋。这些假戏真唱的玩艺儿我都爱,独独不喜柚皮,它现在登堂入室:不仅动辄浸水数个时辰,还要上汤久焖,另配鲮鱼肉、猪腩肉、瑶柱、牛肉、虾米。是道秀才进了京,周身裹绫罗,那戏却永远真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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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蜜糖罐

    2010-01-24

    豆瓣多热闹啊,发日记后马上刷新阅读人数,分秒见长;

    facebook多热闹啊,关于反高铁行动的各种话题一直继续,行动是过激还是过温,看到警方的铁马时你想到什么,新的青年抗争如何无政府……;

    只有茱萸箱这里,来的人不多,见到留言像小熊找到蜜糖罐——对了,我最近的一个从补习班偷回来的塑料地毡上,小熊抬头,它的夜空中的星座,都是蜂蜜罐形状的。

    所以我每次回到这里,蜜糖罐,一定是我最疲累,最脆弱的时刻。msn上那个年近四十的长颈鹿不在了。猪仙人在洗澡。书桌上的一盆橘子,在吃大枣。我最想喝一碗粥。


     

    粥粥事事

        “粥里居然有鱼,你说可有多腥!”

           “唉呀,把我腥得呀……”

            两个五十岁苏北男人一人一句,在我面前讨伐粤式粥。我不禁也跟着他们呲牙咧嘴起来,想起鱼片粥,还真觉得腥了。

           而且,马上就觉到那是一种北方人不能接受的腥了。

           那是两年前吧,在从粤西回广州的火车上。说了我是哈尔滨的,就问,这会儿地里还有玉米吧?我支支吾吾道,唉,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他们的目光却被窗外的木瓜树吸引了:

           “咦?这里老有这种树,矮矮的,就头上长叶,底下坠几个东西,是什么?”

           “哦,这就是木瓜。下回我把它搬回家里去种,看活不活。”

           左边的大叔仿佛温室实验家,一路上都在讲他把广东各处的植物带回家中的故事,哪种能活,哪种死得特别快。他们都是货车司机。右边那位就跟我回忆大风雪里,堵在辽宁公路上整整十天十夜的故事。

           广东粥确实是咸且腥的,我这会儿被他们一说,想起来像嚼了满嘴鱼鳞。

           尤其有种猪肝粥,我迄今不想试。皮蛋瘦肉粥就喜闻乐见得多,上火了吃这个,茶餐厅里直接叫:“老板,来碗‘下火’!”还有一种艇仔粥,从前船家卖给路人的,有小鱼干儿、肉片儿、花生都在里面,有的还有油条。皮蛋瘦肉粥有时也泡着油条,是切成小段儿的,已经泡得稀软。

           咸,腥,稀软的油条,米粒已经滚成了滚烫米糊的……这一碗广东粥,着实不合我北方人的胃。正如油条应该脆着吃,白米粥也自然应该不带一丝油星儿,绝不加盐,当然也不加糖,就那样白生生的米汤才见出甘甜,米粒也不用大火滚成米糊——那太像婴儿食品,倒是粘稠在米汤上的一层粥皮,是我的最爱。还有个理论:爱吃粥皮的,多半也爱吃牛奶皮,又有一小半,还爱吃鱼眼睛。 


           喝粥,白米粥就咸菜,再加个热包子——最好冬菜馅的,若在北大,最好是学一食堂的——香港的冬天里我就想念它们仨。这冬天一路忽忽悠悠,已到了最阴冷的时刻,海被雾锁了半个月,空气里的霜,像是这宇宙嚼了满嘴的鱼鳞。

           还有玉米面儿熬的胡涂粥,说是吃了可以看明白万事,玉米粒儿加红豆煮的大碴子粥,玉米碎的小碴子粥,小米粥小豆粥,二米粥高粱米粥,大米绿豆粥。初来香港时请朋友来家里做客,就煮了大米绿豆粥,结果人家说这什么东西呀,像是喂鸟的!

           谁也别强说自己的粥好。喝天下粥,得有只天下胃。其实香港的粥,我反而喜欢最腥的那一种——蚝仔粥。腥到一定程度,就成了香;腥得温温吞吞,才是真的腥。蚝仔粥就是一大碗海雾香,太子街边有个露天吃它的小小茶餐厅,小得像普通茶餐厅的玄关,所以要在露天折叠桌椅上吃,那桌椅还都是七十年代款,有三十年的油腻。可是这也就是在太子的灯火中吃了,近午夜时太子的灯火——玛丽莲·梦露的眼神。夜浓情、怡翠院……都在你身前身后,隔两条街的街口,姑娘们午夜开工前在另一副露天的桌椅上,吃另一碗粥。

           蚝仔粥据说是潮州传来的,潮州菜在香港叫“打冷”,“打”读第二声,“冷”读第一声。可是我问遍潮州朋友,都说没这个说法。只它在香港这么叫,来历待查,但据说“冷”本指“人”。“打冷”用油多,也多葱蒜,所以比本地粤菜香,有点在北京吃川菜的意思。 

           刚从意大利回来的时候,和朋友们吃的第一顿饭就是赶去那家蚝仔粥铺。一面吃一面想起在自己在佩鲁贾也煮过粥,同屋乔万尼看见,皱着眉一脸疑惑。当时我为了像个红枣粥的模样,还扔了刚买的阿拉伯椰枣进去,NO~~”,乔万尼大叫着,坚持椰枣不是这么个吃法。“这叫,粥——”,我拉着长声告诉他,他试了小半碗就摇头,坚决不要第二碗。我却吃得心怀大开,白米粥煮椰枣,就是在香港家附近,看见的那些个子高高的穆斯林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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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柿子

    2009-12-09

    二十八、秋柿子

     

    秋柿子买回来,还得捂上好几天。

       

    捂在哪里呢?小时候家里有被垛,歪床上看书也倚它,九点钟起来看少儿节目,也倚着它。节目里有木偶阿凡提,心思思一大早起来看。却先看到被垛叠得整整齐齐,就知道爸爸已经去上班了,一边哭一边要爸爸。妈妈拿着扫帚过来说你姥爷退休了,不如找你姥爷去,便一边哭一边喊姥爷。总之不要妈妈,妈妈拿了串青香蕉回家,大塞北的也是少见,但香蕉实在青,只好先在被垛里捂捂。

       

    捂了一二三天,妈妈说还是青,她自己先尝,涩得吐掉。又过一些天,到底被我偷来连涩带不知味地吞掉,妈妈撕小口尝过的地方已经黑下去了。

      

    我没有捂柿子的经验,因为难得见到一个不冻的柿子。塞北冬天,冻梨、冻柿子都好吃,用水一“欢”,冰壳儿化在水里晶晶亮,和松花江冻住半条小鱼的大冰块那么亮。妈妈又发明过冻苹果,但已是有冰箱时代的好玩了。什么不冻?小时候牛奶都是冻成砣的,五点半起床天还漆黑,爸爸钻出阳台去敲一块冻牛奶在小铁锅里,热得活泼泼地我吃,都是来自海拉尔的雪糕和牛奶,我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

       

    十八岁后到了北京,什么都不冻了,未名湖和后海虽可滑冰,但都嫌不厚实。到西北旺去看朋友,一望无际的土路和柿子树,全是垃圾,但又何妨?朋友给一人发两个柿子,都是高高兴兴地一路走开,遇无名灰墙就嗷嗷叫着上去又下来,末了儿用竹篾粘了白纸放到天上去,有朋友眼前飞过塑料袋,就掳了来粘成风筝,飞得最高。“北京城:垃圾堆上放风筝”,我们是和卞之琳那样玩过的。天够蓝。别人的柿子吃没了,我留了一个没吃,这会挤得满口袋都是汁,一抓一粘手。我要不要说,北京让我最过瘾的地方就是西北旺、黑山扈马连洼的药用植物园,和满井踩河附近的鳄鱼湖公园?——最后一个地方有铁路,铁路旁边长桑树,那会二十三四了,还是两个姑娘攀到树上摘桑椹吃,一吃一口煤灰,回头紫着牙乱笑。

       

    秋柿子捂在哪里呢?静静地放在窗台竹筐里吧,目下是岭南的十二月了,阴的雾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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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骨落地

    2009-11-23

    有骨落地

     

    五人从太子走到旺角,麦花臣球场一侧的茶餐厅坐下。Maco一天只吃一顿饭,这么冷的天,难得他坚持到晚上七点。这次不是那个意大利马可了,是个日本人,据说在做着两亿的生意。说是东京的期货代理人,持币来港,币都被香港的期货代理人拿去代理了。查理遇见他时,他身上只有两元钱。

     

    可是没关系,Soji曾经一元钱都没有,照样在查理那住了几个月,两人都是早起煮咖啡,一天只吃一顿饭。2007年也是寒冬,气温一降,登时感觉要吃两顿饭,又降,要吃三顿,那就每顿少吃些,也够了。

     

    SojiMaco一块儿当过群众演员,前些天,消失在泰国两年有余的Soji重返太子道,拿走小吉他,留下件漂亮得不行的外套给查理过冬,还介绍Maco到他这来。查理自己也没剩几个钱,恰好追到一笔设计费,他拿到钱,大喊三声GREAT!!!对的,够俩人吃上半个月呢。

     

    于是凑了一行五人,徜徉拉横排走到旺角,偏偏是麦花臣球场一家完全陌生的茶餐厅。其实这一带全是潮州粉面,拿到设计费的人瞧不上。天气实在冷,我要了羊腩煲,ToTo要了牛柳,另外还有西柠鸡排。菜上来,ToTo一筷子夹了羊腩,吐出骨头慢悠悠说:

     

    “好,终于‘有骨落地’了。”

     

    一个俗语,说是终于吃上肉了。但Maco的筷子始终绕过羊肉,只捡些笋片竹皮,直到后来一块大骨头剩给他,并数小肉块,我给他夹到碗里,他连连点头。他的唯一财产——一本日语的香港旅游指南——刚在下午,送给另一个北京赶来的福建人,双方的英语都刚好够谈些旅馆价钱、哪里更便宜之类,福建人不懂日语,但感念Maco

     

    说回那个茶餐厅,真是十足游客感,量小肉薄,隔夜温吞饭,价钱却不菲,吃了半截猛省旁边就是中国旅行社。尽管如此,由太子走地铁一站地、来旺角作“游客”的五人,却也把骨吐得掷地有声,且回Band房弹吉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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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pas江湖

    2009-11-11

    西班牙南部的Tapas江湖

     

    上回说到在西班牙南部边吃土豆蛋饼边遥望阿兰布拉宫。那个城市叫做格拉纳达,意思是石榴之城。北非的伊斯兰教信徒摩尔人曾在西班牙南部建立政权八百年,格拉纳达的阿兰布拉宫留下他们的璀璨。

     

    金线金珠,五光十色的锦袍和披戴各色宝石的美丽长发,是当地民间传说里摩尔人的形象。安达露西亚贫苦农民的这种想象有本可依,阿兰布拉宫成百上千种精致的宫殿花纹和璀璨的水池花园就是。那是我到达安达露西亚的第一天,一头扎进庞杂如迷宫的摩尔人区,都是闪耀的白房子,不时有精美的瓷砖装饰。走累了,缓坡上正好有家酒吧,叫了两人份的Tapas。抬头,不期然遇见阿兰布拉,在对面的高山上看着我们,它身体里的游客都只剩下各色头发的头,挤在一处小廊上成一堆。有人走了,马上有人来补充,永远是一堆头仿佛凝固似的,挤在那里。我们也远远望着他们,就这样望着,望着,安达露西亚的Tapas端上桌来。

     

    Tapas就是安达露西亚的特色,可以叫点心,也可以说是下酒菜,因为它源自把一片面包或肉盖在雪莉酒上,以防户外用餐时甜酒味招来的苍蝇。Tapas,本来自西语的“盖子”。我至今记得那个服务生女孩朗润的笑,在我的本子逐一写下七个餐碟的名字。有猪牛肉混制的肉丸、用来沾面包的西红柿肉汁、各色青菜加特殊汁制成的小沙拉、摆着西班牙熏肠的硬面包、一种味道古怪的葱花软饼、胡萝卜与橄榄配制的小菜,还有一种就是上次说的Tortilla

     

    不可能记下所有的Tapas,因为它的妙处在于永无定法,各家小店都在这上面发掘创意,发展看家本领。无穷尽的Tapas,也就相信势必存在一个Tapas的江湖,各门各派,笔走偏锋,险处逢源,秘处见血,各式奇招都当大有人在。那么我在吃的,就是阿兰布拉脚下的Tapas,朗润的笑声的Tapas,华盛顿·欧文也在19世纪流连过这个摩尔人区,也遇见过一个朗润笑着的西班牙女孩,不知道我所在的眺望阿兰布拉的缓坡,是不是那个被基督教政权赶走的最后的摩尔国王回望阿兰布拉的地方——那个发出摩尔人之“最后的叹息”的地方,故事都在华盛顿·欧文那本著名的阿兰布拉游记里,我的Tapas在远远近近的对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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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廿九胃好久不来了,这只胃,上个月病歪歪,现在好些

    但仍旧不能喝:奶茶、咖啡、酒、鸳鸯。。。。

    它每天早上自己起床,自己

    叉住一块滚动的土豆

    or  Just like a rolling tortilla

     

    “Shuying—help me heeeelp”

    赶到厨房,Giovanni双手拿住大铁锅往外倒,我帮他把锅里的东西铲到盘子里。

    “It's a spanish dish,but...i failed.“

    我好奇地看着锅内一糟东西,碎蛋皮里面是土豆块。就这样端上桌。

    “It's also for you. Tortilla. Eu....the shape is bad, but the smell should be the same.”

     

    那是一个什么样天气的中午,我已经忘记了,想来应该也是阳光金蓝,在盛夏。

    这样的日子里,翁布里亚的石头是主角,尤其是那些粉石头间白石头的教堂。这是我在翁布里亚最喜欢的配色。这些石头产于附近的苏巴修(Subasio)山,粉是旧粉色,白是奶白。配在一起砌大大的教堂,阳光下闪闪淡淡,大概石质不会很硬。这种教堂配色在翁布里亚和托斯卡纳地区颇流行,是中世纪的风格。我住的街,一拐角就有家圣方济各教堂,也是这样的。

     

    标准的西班牙式Tortilla(墨西哥的tortilla完全是另一种食物)是把土豆、洋葱炸过后,用鸡蛋汁做外皮,两面煎成固体,再上桌,厚厚圆圆的一大块,拿刀切分来吃。后来,我在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吃过几次,一次是对着远山上古老的阿兰布拉宫。

     

    可是现在,盘里被切成滚刀块的土豆,都搅在碎蛋皮里,像一座没盖好的教堂,坍在一堆软石头里。有一块滚过,我用餐叉去追,Bob Dylan在唱Just Like a Rolling Stone——歌里的女孩曾和一个肩膀上蹲着暹罗猫的男人一起,骑在锃亮的摩托上,青春挥霍后,她流浪如一块滚动的石头。餐叉的影子划过奶黄色的桌布,阳光仍金蓝,在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闪。我最终叉住那块土豆,把它带回现实。滚石和砌成教堂的石头,究竟哪一块更幸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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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也是一种食物链

     

    “我哥哥长络腮胡。”问起他的家人,他用手比划着,只说出这么一句。

     

    那天他在卡巴店请我喝芬达,新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倒一杯在我面前,剩下半杯自己喝。我正好被欧洲人份量的卡巴噎得要死,却挂念店里的饮料太贵,准备回家喝水的。他的同伴会说几句中文,刚没头没脑说句“谢谢”,警车就在门外驶过,警察停车,下来,又慢吞吞不知做着什么。他们马上立身,躲在门后,我听见卖卡巴的孟加拉人说:“没事没事,你就在那好好坐着,他们就不会来查了。”他们的紧张却只是加重,直到警车离开。

     

    酷夏里的芬达晶晶亮亮,气泡不带心思,一味绵绵。店里的气氛马上轻松,大家说说中国好意大利也好之类,问他们从哪里来,原来是突尼斯。意大利黑下来的移民很多,他们当也是一份子吧。突尼斯语的“谢谢”听起来颇硬朗,如他们的黑黑深目和浅棕色、窄而硬的面孔。

     

    其实是非常帅气的,我每天由家里往来市中心,路不长,却无形穿过好几个社区。一个是开各种店铺的孟加拉人,一些卖翻版LV包的黑人,还有一些就是每天徘徊在这里的他们。阳光日复一日的好,不知名的小教堂前,他呆坐一个下午,倦而开心:“我来佩鲁贾五个月了,下个月,就能拿到合法居留了。”

     

    “那些突尼斯人?他们全是卖毒品的。”阿尔巴尼亚同屋阿迪如是说,他已在意大利医科博士毕业,但这里的高税收和医疗界的腐败令他打算回国发展。是的,佩鲁贾据说是意大利毒品重镇之一,乔万尼和Sergio学我的声音说:“我没看见啊!”,他们笑话我每天去市中心,却只以为那里石头台阶上满满坐着的都是学生和游客。于是一次在石头台阶上正值午夜,让乔万尼指给我究竟哪些人会是毒贩,他指的,都是他们——和他一样的人。还说起价钱:一般成色的大麻,1215欧??克。买者呢?本地的学生和嬉皮,前者边听摇滚边读学位,青年知识分子,初进市场也要凭运气;后者高价出售南亚贩来的服饰,作为对世界的态度的装饰品。他们都需要迷幻,却或多或少都不喜欢这些贩毒的移民。

     

     

    好吧,那么这是一个飘洋过海、客居他乡来做毒贩(或者如此)的小伙子,不去听市中心的爵士乐,不喝樱桃酒不社交,而是在一个阳光的下午对家人陈述一句话。他坐在上坡路上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教堂前,他和同伴们涂鸦的黑圈小人,在圣母圣子窗下面的烂石壁上,那小人双眼大大,双臂上举,惊惶大口,张开却只吐出三个大大的气泡,最大的那个像他的电视机屏幕——如果不是这样,我会以为这是涂鸦版的蒙克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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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它是提拉米苏鱼

     

    提拉米苏作在本是装鱼的椭圆形长盘里,它就是一条椭圆身材的鱼。

     

    We’re going to Tiramisù!”从有那不勒斯歌舞的院子回来,乔万尼一边快走石板路,一边说。身后是长长的上山路,两边是猫巷、笼巷、保罗巷,上山路通向古罗马的拱门,拱门外是“市中心”,全是广场,翁布里亚爵士音乐节还在鼎盛期,人潮还在舞蹈。我们从石板街转身,却无人,这里叫做婚巷。“古代很多人在这结婚吗?”我问过马可、乔万尼和Federica,周边三百米有大小四五座教堂。但没人知道。我很想提到百花深处,我带来的绣花鞋刚被昨天的雨打湿,也想说地安门和平安大道,但人们在广场上喝两个指节高的撒丁岛番樱桃酒(Zedda Piras Mirto),两小时针砭政党,十五秒告别。

     

    提拉米苏在冰箱里等我们。下午的阳光已经从它身上撤走,明天下午还会回来。没有玻璃杯,不是那种昂贵、精致、令你必要小口品尝的一小碗,而是硕大的一盘子,鱼一样看着你。半月前是雨季,乔万尼看着窗外说:“等天气重新热起来,就可以做提拉米苏了。”一个星期前他烦恼于超市买不到“鲜鸡蛋”——“就是二十四小时内刚下出来的蛋,提拉米苏一定要用这个的”,一边说,一边屁股后坐,模仿母鸡,还用自己的长翅膀接一个蛋出来给我看。

     

    一个月前,我从游客小蓝书上看到各种意大利常用的手语,拿来问乔万尼和Sergio,结果除了常用的两款,余者竟然都是几十年以前的。早已被忘记,只有新鲜再新鲜的手臂和大腿,都长都健美,每每在下午草地摇闪。

     

    提拉米苏并不难做,乔万尼第一次颇成功。但手指饼让我奇怪,我吃过的提拉米苏里,不记得有硬物,但我的记忆令乔万尼奇怪,因为提拉米苏一定要用手指饼。他把手指饼在咖啡里沾过,整齐齐摆进鱼盘子,好像些胖胖的肋骨,刷上鸡蛋奶油浆,再铺一层又再刷,刷成一条鱼,就撒可可粉在上面,送进冰箱——“要忍住,明早才能吃哦。”

     

    可是当晚他的大学老友全来到,一路乐着回家后,已经在问:“你想吃提拉米苏吗?”手指饼已全松软,手指的记忆丧失,却因此符合了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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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十、穷学生的炼金术

    是一个土筑起来的小舞台,在酒吧的小院子里,手风琴、吉他、响板、七八九十个铃鼓都在上面,山羊胡子、鹰钩鼻、长长长长的花绸裙,也都在上面。caciocavallo奶酪、生火腿片和salame (一种腊肠)和一杯又一杯的红酒,在台下玻璃桌上,拍video的人和红雾里笑笑的人,在铁椅子上。那不勒斯方言和音乐在台上,漂亮的腰肢和吊带下的锁骨、雪白的肩膀在靠近台的地方,她们舞蹈,为了所有人的快乐。

    这是一个caciocavallo奶酪的夜,夕阳刚刚还在远处的山尖上,超现实刚刚还在满谷窄房顶和四处弯伸、蔓延、藏身的石头台阶上,过时不候的浪漫主义在风路过的半鹰雕塑上。满山满谷,都是炼金术,小舞台是它们的金丹,那不勒斯民歌是金风里高亢的旋转。

    乔万尼一直守在他暗夜中的红雾里笑笑,这也近似他南意家乡的音乐,那些女孩,他也为她们而笑。台上手风琴手是他的同乡老友,过一会跑下来抱怨,那俩女孩唱得太差。侍应之一是他大学宿舍时代的朋友,忆昔开元全胜日,我见过他和那时的朋友们见了面,就全吻抱在一起。

    Caciocavallo奶酪也是羊奶做的,后来在网上找到图片,是个矮胖葫芦形,脖子上拴一条线。但那晚不是,那晚它们乖乖一片片,衬在生火腿和salame下。后来也见过未切整的salame,粗大悬吊,合衬那个高声壮乳的湖边厨娘。奶酪和腊肠,原装时都乡土,上菜后却都相貌“小资”。也不是,意大利的青年穷学生不觉得它们小资,只觉得正常,因为本来就应是这样的方法。他们都穷都干净,都习惯在家下厨,也弹琴也聚会,出门都买最便宜的食物,绝不名牌。而他们还不是嬉皮社区里的印度裤子人。我想起在香港的查理,也是这样于持俭中避免了为自己的欲望而卖身,生活踏实而如风,而风,总是拥有那些逻辑们难以达到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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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九 鸡在睡啤酒觉鸡尾在杯中

     

    阿尔巴尼亚男生回来了,已成新手医生,见面自称阿迪桑(桑,日语“先生”),叫我疏影桑,然后用阿尔巴尼亚语把他会的日语和两个名字串了一首歌。

     

    阿迪桑连吃三晚鸡肉。第一晚是乔万尼做的烤鸡,是夜啤酒小聚会,饭后的冰淇凌,乔万尼坚持每杯倒一些咖啡调味。第二晚是我做的宫保鸡丁,为第二天回南部的乔万尼送行,南意嗜辣,乔万尼说他可以每天吃这个,是夜红酒,阿迪桑捧出他的玻璃“圣樽”连说“亲亲”(意大利举杯语)。第三晚阿迪桑说做啤酒鸡,想起北大师兄也颇拿手。但当然,阿迪不懂酱油和姜蒜,他用胡萝卜、洋葱和橄榄油,用一种叫做“调料”的德国调料。他一边盖上锅盖一边说:“最重要是蒸汽!”于是我知道他在说“焖”,顺便也就想起东北的“炖”。

     

    鸡在焖,阿迪桑在调鸡尾酒,用朗姆酒、青柠檬和红绿两种汽水,最后加的一样他说不能泄露,一边回忆他五年前在沙滩上开鸡尾酒吧的计划。锅里鸡在抗议,阿迪桑和它打招呼,倒一大瓶啤酒、撒黑胡椒,鸡很满意,继续睡一个香气觉。于是我想念师兄啤酒鸡里的木耳、香菇和蒜苗,阿迪桑就调了第二杯鸡尾酒,用朗姆酒、青柠檬和绿黄两种汽水,还有另一种最后一样。一边说这啤酒鸡是意大利猎人的做法,也可以做兔子、火鸡……阿迪桑戴上红方格帽,把波浪假发摆整齐,掀开锅盖加大罐番茄酱和辣椒粉,我当然想起大盘鸡,南锣鼓巷的那一家,奥运后,突然变了涮羊肉。

    是夜,西班牙旅行回来的尼古拉敲门,阿迪桑调了第三种鸡尾酒,浓到要你一口喝完。尼古拉倚着门框滔滔不绝地说着西班牙菜,我在厨房打开一瓶Sagrantino di Montefalco,阿迪桑买回来的翁布里亚红酒,结束这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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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似是故人来

    2009-07-23

    十八,似是故人来

     

    小时候不认识“豉”字,在《一休》小人书里把豆豉念成豆鼓。爸爸认识字,但也喜欢叫它豆鼓。凡物鼓鼓地才可爱,不似大师兄修念,无故坎了个坑在头上。那时知道日本和尚在寺里也是吃豆豉的,小时的东北倒不常吃,除了豆豉鲮鱼罐头。

     

    想起豆豉来是因为想起Soji的纳豆,他在2007年圣诞Party煮给我们吃,有拉丝的那种,色偏白,加了葱末,我记得大部分的味道。想起Soji来是因为我现在也是外国人,却和他一样,是不想家的外国人——不想家,但我们依然可以摸到心中“乡愁”的形状。

     

    连续十夜,翁布里亚爵士节万众涌动。市中心人擦人蹭,醉汉跳舞,清醒者吸大麻。除了午夜前回家的零星中国学生,看不到黄种人。新认识的意大利女孩和我讨论完新疆,就问我你nostalgia吗?是的,我尤其想回家吃一口榨菜。

     

    Soji也有nostalgia,我知道。虽然你问他日本,他从不说喜欢。他尤恨日本战争,要他教我一首歌,他直说只是旋律美,但因为是战时的歌,所以不好,很不好。Soji喜欢中国和泰国,因为小时听《苏州之夜》,就在中国住了十年,虽然不会中文,英语也只是一点点。80年代和2007年,他都住香港,尖沙咀贵,查理把他从街上“捡”回来,和自己一起住Bandroom,查理不要房租,只要他每天写两首俳句。

     

    多久没有Soji的消息了。去年他去了泰国当群众演员,但据说钱少得回不来香港,于是又在那里参加游行,参加游行是有报酬的,可是……依然没能回来。他用马来西亚买来的袖珍吉他弹过的日本童谣,躲在bandroom的大植物后,发出空气一样的声音。

     

    Soji一直是我们中间的无声者,为了不打扰查理,他把吉他弹出空气一样的声音,甚至把自己也伪装成植物。零七年圣诞Party,他仍旧不出声,认真写小黑板:Beer HK$8。可是下面写日语,可是只有他一人懂,可是他坚持写。于是我看到了Soji的乡愁的形状,也许乔万尼也看见我的,当我把徐君跃的那张《唐琴》CD拷给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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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七、五千年前稷或梁

    保罗把他的小炉台擦得干干净净,想把它和新烤箱,和他的一切都好、只是没有窗子的小屋子租给中国人。“我需要租客另外交水电费,还要押金——因为中国人总是做饭,总是做饭,他们总是把各种东西放在油里。”

    我在佩鲁贾做过一次酿豆腐,一次宫爆鸡丁,一次云南炒五样,一次西芹牛肉。不错,都是很大的油,滋滋响,溅一身。我不是一个好厨师,几样东西,都是第一次煮,这里锅小菜板小刀小勺小,所以用了很多厨具。吃完后,朋友们洗碗盘洗到很晚。拍黄瓜不用油,但先把醋和糖放在火上溶,放凉了再加蒜,拌在黄瓜里。“你不想尝尝这个么?”我见朋友们只是埋头吃西红柿炖牛肉,不理拍黄瓜。可是他们诧异:“这个沙拉,不是第二道菜吗?”

    No, mix, mix,我们吃饭时每样吃一些——那只mix胃因此很舒适。

    保罗没吃过我做的这些,他只是记忆着上一个中国女孩租客的油烟。

    “每个意大利人都以为中国人吃昆虫。。。”

    “可我们不吃!”

    乔万尼耸耸肩:“我现在知道了,可是……他们不知道。”

    “台湾菜很好吃。”Smail记忆深刻。

    “其实和我们差不多。”我说。

    同时想到本城的中国菜馆,吃过的同学说,都是温州口味的改良,每道菜差不多。想起胡续冬在巴西的故事来了,去到一家中国饭店,味道诡异,奔去后厨房,看见一个黑人厨师在煮中国菜。想起巴黎和意大利的日本菜馆来了,都是设计得禅味十足,光鲜现代,价钱也贵。中国餐馆……我见过的,都是红灯笼罩油烟,我问过巴黎留学的原媛,她说大部分很低档。

    至少……至少可以再干净些,美些……——我心里想。所以说到Zen,Sergio会说它是日本的。我由Zen想到成都小吃店里的包子,纸壳事件那次,还真是吓了人一跳。

    油炸冰激凌,乔万尼和Federica都在中国餐馆吃过,我说我都没吃过,于是他们相信这是典型的中国食物。意大利文“火锅”是Mongolia pentola(蒙古+锅),那么我们来吃打边炉,我不知道什么叫做中国。但我知道我心中的那一个,五千年前的稷,或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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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mail叔叔的午餐

    Smail一来,就不愁午饭了。

    他会做好三个人的食物,把面包给我时说:“你个子最小,所以也给你最小的面包。”

    中午放学回来,看见Smail已经煮好施魔法的一餐:只用意大利米,把蔬菜碎一点一点地加进去,虽然没放cheese,但竟颇粘稠,吃到最后,才发现黑胡椒的味道。还没吃完,Smail已经洗好碗,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说:“啊,亲爱的,你做的午饭真好吃,谢谢!”然后扔下我们进房睡觉去,留下我和乔万尼面对面莞尔。而他自己,将睡上整整一个下午,在傍晚出门去,老朋友那里过一个通宵。

    这个“谢谢”是用中文说的,虽然Smail是五十岁的非洲叔叔。他有一半阿尔及利亚血统,一半法国;说意大利语,也说西班牙语、德语、法语、英语和阿拉伯语。也和我说三句中文: “你好,你晚上好吗?谢谢!”实际上他把Mama mia(我的妈呀)一天说一万句,剩下两百句,就是看见我说“谢谢”——我知道他是喜欢迭音字,因为他叫乔万尼“万尼万尼”。

    Smail用洋葱和白芸豆煎的鸡蛋很好吃,他喜欢吃鸡蛋,我喜欢吃芸豆。他给我讲一种蓝色的茶,但你问他喝什么,他会说我不喝酒但喝大海;问他吃什么,他会说我不吃猪肉但吃石头;你问他去过的每个地方,他都不忘加一句“(那里)中国人多极了!”。所有这些音节都被他说得洪亮,好像在和石头烤炉对话,他也可以这样——因为他是一个专业的批萨师傅,在翁布里亚各家批萨店浪荡十二年,眼下要转战法国。但你问他最喜欢哪种批萨,他一定说最简单的那种——玛格丽达。

    那一次,我把他煎完蛋后嘱咐乔万尼留下不要洗的锅中油洗得干干净净,他一回来就说:“Mama mia,Mama mia,中国人,中国人都是很勤劳的,我知道!”我就笑着冲他举举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一定每天要喝的热白开水,他就对我说着说着、突然蹦出N多天书字眼——原来他已不知转了哪种语言频道,看我越茫然,他就越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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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鳞的鱼在看着你

    无鳞的鱼在看着你,用无鳞的表情。

    有一次走出普济堂前,中医告诉我,不要吃无鳞的鱼吧。比如带鱼,她说。

    我听医生的话,只喝奶茶,不喝咖啡,不吃牛肉,不吃无鳞的鱼。喜欢普济堂这里,是一家有慈善性质的医馆,只收药费,不收诊费,还卖他们自己煮的祛湿茶和药膏,凡此种种,名字都是我喜欢的,都展示了汉字的想象力。干净的外堂,白布竹椅,却不情调,都是简练实用的。不同的门帘里,有人针灸,有人把脉,拾药姨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副药都配一包山楂片——是小时候一毛钱一包那种,那时,我的理想是长大后在一间山楂片厂工作。

    我一直非常相信中医,因为很多病去到西医那里无非是打抗生素。小时候抗生素打得多,每次怎么打针都不好的时候,父母才会带我去中医,还要跟人家中医说:这孩子就是吃中药管用。但下次嗓子发炎,仍旧去打青霉素。

    普济堂的表情,也是鱼的表情,有深水感,又是最直接的注视。你不能说它静,因为它动也若此。想起它来是因为马可要我讲凉热,兴致勃勃比划出每种水果,问我。然后问到鱼,我说无鳞大都是热,有鳞的要看它生活在哪里,是哪种。他张大嘴,给我一种吓唬了外国人的感觉。其实不仅中医如此吧,有一次西医也告诉我不要吃蛋白质过高的东西,害我出去吃饭时犯愁很久。

    绝大多数的时候,我从来不忌口,信奉什么都吃,食物们总会自己平衡。但到了香港后也真邪门,试过吃了巧克力或咖喱,两小时后扁桃体便开始疼;也试过三四月久雨不断,那种“湿重如裹”的感受。每次都感到有那么一种鱼,在背后那样看着你,它是你应该使用的逻辑。但我要说无鳞鱼,是因为我确实很爱吃它们,从鲶、膳,到带鱼,无所不爱。

    黄鳝羹是到了粤西小城时,新认识的舅舅给做的。“要用很多材料的~”舅舅在厨房掌着大勺,看见我钻头进来,便如此说。他的粤西口音里有山有田,有竹林,风物们三分似越南。那是雨天里把摩托直接开到山脚下的日子,竹林后的河里,有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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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城故事

    2009-07-08

    小城故事

     

    最初以为那是肉枣,串在一起。便问孟加拉女孩,那是不是animali(动物)。她和她的眉心红都愣了,过几秒才说:“不是的……”那么是什么?她想想说:“是我很喜欢吃的东西。”

     

    她的小店不光鲜,正如我的意大利文不高级。但她每日盛装,珠片绫罗坐在小店深处,宛如深海的蚌壳里,总会有慑你的莹光。她的亲族都在四周开小店,对面的南亚服饰店,她这家小超市,隔两个石头门口的卡巴烤肉店,也许,还有三十米外的旧书摊和手饰摊。都是他们的人,都是男人,都对她好。

     

    家族里还有个老太太,对路人并不友好,嘴角总下拉,左右十分对称。女孩子不是这样,或许她已是母亲,但仍然不这样。我买了那疑似动物但终不是的东西回去,回去尝,发现是一种枣子做成的蜜饯,比红枣长,色深,发沙但不懈,很蜜,原来就是椰枣。意大利的商店里没有椰枣,椰枣,都和他们的人一样,在自己的小店里。就像温州女孩在有豆腐、有酱油、有紫菜的杂货店里边收钱边聊天,边上E-Bay。到家三分钟,又想回去买salame(一种蒜味生肉香肠),看见她就又聊天:

     

    “中国也有很多这种,不一样,但类似的。”

    “那你们怎么做?”

    “可以当水果吃,也可以做菜。”

    “我们也是。”

    “还可以泡茶。”

    “你(te)?”

    “不是你(te),是茶(tè)。”

     

    她就笑,大概是想象那样的茶会是什么样子,她的珠片也笑。出门去,照例是几个深棕肤色的男人在她的店门口,背靠墙,单脚抬起支在墙上,手中捏着烟。他们中间卖卡巴的男孩看见我,总是很快乐地扬头问:“Ciao! Tutto bene(一切好吗)?”声音和鲜椰枣那么脆。另一个坐在不远的台阶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款很旧的手机,但比我的功能高,因为能听歌。他听着自己的孟加拉音乐,丁丁冬冬。

     

    没有人能用意大利语形容他的快乐,满城古罗马的石头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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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这个涂鸦人,他的电视机是他自己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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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廿九胃之十三

    树叶狼出没注意

    阿尔巴尼亚男生走了,留下他断了D弦的吉他,上面有好看的贴纸。还留下两根雪茄在抽屉里,闻起来像mm豆。还有一种阿尔巴尼亚草叶茶,在厨房和乔万尼用来烤肉的树叶挤在一起。茶的干枝叶和干花蕾上生了细小的白绒毛,很好看,但不知是常态还是发霉,我不够胆尝试。

    这个厨房有很多叶子,令人想起一种树叶狼。此处,他当在半夜出没,从用来烤肉、用来泡茶、用来煮粽豆饭的树叶上俯身迈来,遛达,但终于悻悻然——这厨房竟然没给它留下哪怕一小块批萨。

    实际上,那个阿尔巴尼亚男生是我房间的上一位租客,我捡了他断了D弦的吉他,一样弹Bella Ciao,一样唱成汉语——“游击队啊快带我走吧,我实在不能再忍受。”厨房里的叶子们悉悉窣窣,也许这一回,树叶狼卷在雪茄叶里睡大觉。

    我从中国人超市买了苦丁茶,每叶都卷得紧实,马可问我是什么,我说是一种很苦很苦的中国茶,你要尝尝吗?他连摇双手:“很苦很苦,不好不好。”我也买来乌龙,却发现终究没法泡——这里的水烧开后钙(?)太多,已成微乳白色。

    乔万尼只喝Espresso,加糖。马可连Espresso也不喝,他在中午十一点之后除了水,不吃不喝任何东西。说来也怪,早上六点,他会坐在客厅里打上一小时喷嚏,擤一小时鼻涕,再咳嗽一小时,那也是播放《机器猫》的一小时——马可一定很感谢这部陪他度过如此一小时的动画,可是一过七点,他立刻精神百倍、症状全消,十点钟时用大盆煮上一盆意粉,拌上现成的酱或罐头,十点五十分刷牙,然后,哈哈笑过剩下的大半天。

    说远了,其实我很想尝尝阿尔巴尼亚的树叶,它们闻起来有股甜苦味,我闻的时候树叶狼也凑在后面跟着闻,还在我耳边说:“你看这有花蕾的树叶,多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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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越不过枣泥岭

    2009-06-22

    越不过枣泥岭

     

    两月前在中环陆羽茶室吃到枣泥卷,超赞!

     

    很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枣泥了,什么山梨酸钾香精色素味全无,也没掺山药、蛋黄、豆沙,就是地地道道的枣泥,枣泥得令人想起《地道战》里的土——就是结结实实的庄稼土,想起酷夏时热河一滴水。

     

    同桌人也赞同这枣泥的好,他离开北京已有二十年,儿音减损不少。北京话说枣泥要加上重重的儿话,但我总觉得这些太重的儿音,削弱了事物在语言中的材质感,说话人由此不着一物,置其所指如掸尘,所谓京城心态。我喜欢厚厚重重说出那个“泥”字,尤其在今天,说给那些什么钾什么酸听。

     

    背井离乡得并非不快乐,也是背井离乡。我忘了问他美洲大陆是否只有jujupe,这个今天我和乔万尼发音完全不同的一个词。但无论中式还是意式发音,总之,它只强调了枣子的腻重性,却缺少汉字声音上的细致:枣,ao偏腻重,用z一拼,才见出那一丝酒味萦舌,就像憨墨山水也有丝丝漏漏。

     

    离乡人请吃饭,必去京味居(那一口京片子的老板是另一个让人感怀的人物)。我说过爱吃京酱肉丝,他就每次记得点上,问我这家做得如何,我讶异:“您是北京人,不应该更清楚吗?”“不,我年轻那会儿这是很贵的菜,在饭店根本吃不起……”哦对了,那可是万众灰蓝的北京,没有枣色,只有鲜而再鲜的红,枣红脸膛的关公和那枣红的赤兔马甘被忘记,离乡人坎坷在枣泥岭,越不过,孤身打一场乡我战。

     

    在座南人,有从没见过枣泥的,用小刀把掌心大小的枣泥卷一划为四,自取其一。细细嚼,表情古怪。随之想起广东煲汤喜放的蜜枣,是风干已久的蜜饯,外形让人想不起“枣”字,也令我从塞北来的母亲认不得。临入锅前,蜜枣要浸软,用刀拍扁,去核,可能因为这样才更出味,令汤清恬得自然,汤煲好后,蜜枣已经成散花,食之无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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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魔法饼干

    2009-06-21

    魔法饼干

    乔万尼站在厨房,为着没发好批萨饼的面自生自气。

    他搓着双手,嘴角内扣:

    “可能会很硬。”

    “多硬?饼干那样?”

    他点头,于是我说:“Ok, 等着吃大饼干好了。”

    玩笑并没多大用,乔万尼继续嘴角内扣,在粘而湿的面饼上细细刷那拌了小番茄块的番茄酱,铺上圆月型莫扎莱洛奶酪,上面再斜搭一薄层生火腿,撒上Oregano和罗勒碎(意大利饮食之光明左右使),送进烤箱。

    乔万尼的烤箱门永远要椅子背来顶,椅子四十五度后仰,湿面团睡一个莫名其妙的梦。这种烤箱比光鲜油亮的烤箱烤出来的东西更香,我和乔万尼说,他也同意。干干净净的年轻人,煮出的无所谓的食物,比贵厨具里煮出来的讲究东西好,因为后者易自骄,也容易因自骄而紧张——紧张可是食物的大忌,乔万尼虽然嘴角内扣,但那只是他和自己的游戏。他摘一截厨房窗前花盆里的草叶给我尝,微辛,像翁布里亚红房顶上的夕晒。

    翁布里亚不认东南西北,它的路转着圈发展,它的桥像墙,墙上却自生自灭石头屋。我憧憬看到那把湿面团梦得无影无踪的大饼干,它的纹路当也不辨南北西东。了不知南北,汉语之一境,它们也领悟。

    我注意到莫扎莱洛大部分都和小丑鼻子那种红番茄同用,乔万尼削它们成厚一点的圆片,切口似凝雪。东北话里“za”意指乳头,后泛化为乳房,大概是婴孩吮乳时发出的声音所定,在北京时我总要笑话这个词——“摸za的来(第四声)了……摸za的来了……”这笑话说给老乡听才好,友邦人就算了。想起它是因为眼前的奶酪也成球状,但更童话,初看似雪糕,敷上去后,就是湿面团做梦时的明月,在烘烤过程中濡濡。

    火腿(我所在的大学有一个火腿校区)和“光明左右史”就下次聊吧,那是另外三根魔法棒。大饼干最后还是比较像批萨,红白粉熔融,宛如敷着魔法师的大外套,乔万尼边吃边笑:

    “你要把它写得很好吃,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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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梨记

    2009-06-11

    红梨记

     

    意大利翁布里亚小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五点,整个小城都在午睡,睡到山背后再背后的一个远处。店铺都关门,老板在门口椅子上喝酒抽烟。我在雾巷的阳台上吃一只红啤梨,比香港的绿啤梨好吃,因为更像小时吃的大头梨。

      

     

    大头梨也被爸爸叫做大脑袋梨,对应我睡的大脑袋觉。大头梨在每年中秋前后最盛,和大个儿紫水儿葡萄一起吃,月饼再多,也不腻人了。大头梨是最好脾气的水果,黄澄澄,一肚子软肉。它是一种梦幻气质的梨,因为香气像某种甜酒,令人几乎不觉得它是梨。到北京后,只能买到水晶梨、白梨、丰水梨,小时常吃的大头梨和香水梨反而少见。刚南来时突然发现超市在卖,来自美国,翻译成啤梨,初发现真有阔别之感。但颜色青绿,也硬,买来家里放着,放黄了吃,才又是熟悉的味道。让人不禁想夹着月饼一起吃,但如今的月饼都是广式的,不是莲蓉就是蛋黄,要配就配八十年代的白糖馅月饼,青红丝夹在里面,像新棉袄面儿。红色的啤梨,甜酒味更醇,有时碰到,想着可以配一块云南的云腿月饼吃。

     

    翁布里亚没有月饼,但它的啤梨从红到青都醉人。买来一串青红帮床头摆着,一屋子软香,光阴微细地改变着。网上查到小时吃的香水梨,原来是波斯种;大头梨说是“西洋梨系”,却也是我们的传统梨种,只是网上将其英文名当作avocado,就不对了。Avocato是鳄梨,就是南方可买到的牛油果,吃起来真的似牛油,妙处在于无味却有口感,做沙拉极棒。说到这,想起粤剧里的《红梨记》来了,过往的俏幽灵,都躲在梨木深处——眼前的小城落了整日雨,翁布里亚的旧幽灵们,也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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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鸳鸯戏言

    2009-06-11

    鸳鸯戏言

    旺角,下午茶,他叫一杯“冻鸳鸯”。

    全是最浓烈的颜色,搅于一身,他这样在亚热带孑然一身,他的“鸯”却在一个北之又北的国度。她是肉身,是五色毛羽,如今远离了,仍然悬在大地图上浓艳鲜烈;他们的感情却被肉身的分离无限度牵扯,这是二人的工艺美术,时间酝酿出的花纹——你看那纹路上下翻飞,却也可说是搅缠不清,它悦人目,却也磨人心。

    鸳鸯,港式饮品之“魄”(论“魂”自然是奶茶),简单讲不过奶茶加咖啡,复杂说则比例不明。第一次和他见面,他叫一杯冻鸳鸯,我也尝了一下,味道混杂,混杂得正合香港脾性。它比奶茶隐晦,复杂,暗地里浓烈,故为“魄”;而丝袜奶茶乃精中之精,人广面阔,故为“魂”。他的爱情在半个地球之外的枫叶国,恋恋风尘中结束。双方都已是花白发,冷头人。“嘿,如果我二十岁……”他们的儿子我也见过,教养出色,后生家的干净笑,干净却也沉静。母子二人在北边雪地玻璃宫中淡而光洁,他却又“回流”(移民了又回来本土),在这后后后殖民地,穿摆花街过糖巷,去寻一个莲雾黄桃的傍晚。

    不说话,在这人生鼎沸的城市里你会慢慢学会不说话。那些旷世花纹,也不过眼前一杯冻鸳鸯溶溶之路,块冰赋予它一些咯咯笑声。就像隔壁座位的小男女,他们的咯咯声仿佛说着上万句哆啦A梦小叮当,都是小锡兵在水沟里漂走时激响的音节。都是戏言,并且明知是戏言,还是要上演。两人越远越淡漠,两具身体间牵扯的花纹就越轻曼,从北美到东亚之疣状一岛,两只水鸟的图样子画了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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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豆腐里的中国

    2009-06-09

    豆腐里的中国

     

    在意大利半个月,最想吃的是豆腐。中国人讲凉热,说起凉热就像和史湘云给丫鬟上的那一次阴阳课,恨不得天下食物分两类,比如豆腐性凉,而蘑菇为湿热。在意大利每天吃PizzaPanini(意式小圆硬面包夹馅,烘烤而成),喝大量咖啡——小吃店都没有奶茶,半个月下来,真想吃海带炖豆腐。特意跑到一家挺远的中国人超市,真买到了,比北京贵三四倍,但好在是典型的板豆腐,够硬。回家路上不禁想了一百种做法,到家却已经太累,索性就加到汤面里,和着青菜煮一锅。

    出来的面汤自然极清淡,却也是见出青绿式的艳。淡出艳光,是豆腐的精髓。光滑和糙腻,是它的美丽的矛盾,太滑的豆腐很难吃——因此一向不喜欢日本豆腐这种落了肚还什么都没吃出来的东西,太涩当然也不行——北方老人家会说死人骨头味,因为他们往往以为那骨头与石膏关系莫逆,虽然那北豆腐里并没有石膏,就像玉子豆腐其实不含豆类。

    在南方买到好的北豆腐不容易,岭南口感尤重“滑”,南豆腐自然够格,但什么都讲滑,就产生了大量日本豆腐那样有味而无感的东西,个中滋味,容后再述。北豆腐纹理硬朗,是另种审美体系。对立的还有豆腐花和豆腐脑。北方人一听说南方豆腐脑是甜的,都会问那还能吃吗?南方人听说北方豆腐花是咸的,自然也问那能吃嘛。都能吃。只是南方叫“花”,重清爽;北方称“脑儿”,来得香腻。岭南小岛上旅游,常有小店招牌上大大写着:山水豆腐花。往往是阿婆自己撑起这一档,三五个胶凳,收音机播着“时代曲”……

    说到这,我的两个同屋——来自意大利皮靴尖儿上的两个男人,在研究我买回来的豆皮和紫菜了。豆腐已在我肚里,过起中国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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