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谈种田山头火

    曹疏影


    ——不明所以,百花绽放!

    种田山头火是这个夏天我最爱的诗人。四年前通过一本台版漫画《诗人独自徘徊》知道他的,作者岩重孝。可惜我只有前面两册,由山头火(1882-1940)的童年讲起,11岁时见到投井自尽的母亲尸体,为日后留下阴影;因酗酒而被早稻田大学文学系劝退;家境衰败至一无所有;面对心爱的妻子却新婚夜就忍不住出门尋妓……一轮轮自暴自弃和自我悔恨中,却往往突然降临平静,而这样得来的平静,又总是伴随着一种初生的晞礴的芒光,在这一刻涌上心头的俳句,就真如风中突然而至的水晶——

    ——欲求何而往风中去!

    ——骤然抬手,虚空之手!

    ——我的深处,你的深处,溢满了热泉!

    山头火是最早写自由俳句的诗人之一,自由俳句不遵循传统俳句的音律规则和“季语”规定。我为能在一本漫画里读到这么好的俳句惊喜。前不久,因写另一段文字,追查这个屡屡自弃又自悔的诗人的后路。直到看到这样的句子:

    我越行越深/越行越深,深入/青青群山里!

    青山又青山,人终于进入,迷失。但青青群山自在已久,所以不是人进入,而是突然明白自己——也是他终于丧失“自己”的刹那。山头火的故事在42岁那一年突变。那一年,他大酗酒后跳到一列正在开过来的火车面前,火车在离他只有几英寸处刹住。一位记者把他带到报恩寺,不久,山头火就开始了行脚禅僧的生涯。我不懂日文,中文里僅有的一本他的选集又一时買不到,就在网上找到得一忘二、“墨黑的月亮”以及不知名者的译作:

    ——石头的影子下/ 必定是/ 水泡欢腾!

    ——皑皑白米饭/ 红红的梅子腌菜/ 如此的宝物!

    ——天空的烈火 / 在我上头燃烧着 / 我边走边乞

    ——一座座的山 / 就这样离我而去 / 从此不再见 !

    还有什麼方式能比用自己的弱去磕碰世界的坚硬,更能摆脱自己的软弱!山头火最打动我的,就是他这种彻底的自暴自弃——对自己毫无顾惜,一心抛弃自己。這樣說來,他早年一次次彻底砸碎親友希望也都来于这样的天性冲动,而不纯是被一时之欲诱惑。雨水打湿的迷路,在前也在后,你只能占有其中的一个时刻。雾和雨水,石子与肌肤,暮寒与高烧,那个向泥中踩去的男性的足音越嘭然实在,世界就越虚幻。

    我曾喜欢凯鲁亚克和Gary Snyder那达摩流浪者式的行路。这些比嬉皮年代早生了一些的美国“青年”,让我由衷感受到他们的健康和自由——那种世界本无事、地大山高、随你奔爬上下的自由。凯鲁亚克在行旅中坐禅,坐的是他未被伤害、内心蓬然完好的喜乐。他们要摆脱的只是物质,和外界的一点点干涉,而不是内心被反复施加的鞭痕。他们就像是带异域色彩的、清新版的惠特曼。

    而山头火是在泥泞里行路。山水忽然青新,又忽然为逆雨瘴雾淹塞。那些我们也熟悉的山水,是山水,不是montain或water;是雨水,而非rain。我不是要因此说什么东方式的行旅,而是说自由在自知捆缚于繩索的状况下还能够迸发的一种形式。什么是绳索……我们的。回转眼,今天的中国,这绳索在心上的勒痕,一点都没有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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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莫锁茱萸匣

    2010-08-24

    莫锁茱萸匣

    曹疏影

    我的想象中,茱萸箱要么是用茱萸编的,要么箱子上头画了茱萸的花样子,要么是箱上刻了这两个字……总之,六七年前,我在北京西山植物园草坡坐着的时候,想到可能存在的这样一个箱子,脑子里一拎,就没再放下。

    那是绿牛奶似的缓坡,有一搭无一搭说话,回眼看见身边一株草,木牌上写着:山茱萸。其实是木本的,但太小,细弱得就是一株草。枝叶间的宛延也巧细,非得有个“山”字粗粗的衬着才好、才能长大似的。想到它日后也会有小红果,但和眼前相比,那情景未免过于灿烂。

    那时还没去过哪里(其实现在也是),没有现在这么觉得西山的清阔。那时春天沙尘暴,和南方的朋友说起香山,像只沙滚滚里赶路的脏桃子;一下又冬天了,又写香山是灰绿的,裹在一层薄冰里。有朋友住在香山的山坡上,三间旧式民房,院里有柿子树和枣树,也有秋千和乱石。我们钻铁丝洞入植物园,乱读木牌上的桃花诗,抬眼看下午到黄昏,西山变幻不同的蓝色。

    关于蓝,这朋友年少时写过一句诗的:我是普蓝的,看见桃花。

    我很喜欢这句,一次跟他笑着说起,问到底啥是普蓝,有没有比普鲁士蓝更蓝。他却以为我在笑他少作,拎手里的菜笑骂追打过来。结果,我今天还是不知道什么叫普蓝。但想来是有少年清奇气的蓝吧。有说惨绿青春,少年十几岁时,是有好大阵子“惨绿”的,但内外一系列不和谐突变里,总有心志上的清奇不驯,睥睨钱权,是谓少年心志,当拿云。

    茱萸箱也是我心里头可以装载心志的箱子。曾读过李贺另一句诗:莫锁茱萸匣。开始挺开心,想他也想到这个。再看又不对,注云此处“茱萸”指古时一种锦,又《十六国春秋》载锦有大茱萸、小茱萸。从没想过茱萸也可以这么锦绣的,我宁愿它不是锦,而是一种锦绣的草,是我初时回头、在清阔西山下见过的那株细绿着的草——它的枝叶宛延,没有什么锦或绣能比它更“锦绣”。茱萸箱也就是携草的箱子,一处随身的花圃,草长莺飞,迷梦无尽。也走也停留,一路扔字扔风景进去,也扔进捡来的梦境,路遇的梦想。

    绕过卧佛寺,香山的樱桃沟就是我遇过的一个旧梦。十年前去,有涧水,坡泥,藤岩,涧流里可躺可卧的大白石,还有不明身份的旧山墙,碎碑,落漆,和黑旧而短的石桥。五年还是六年后改建,沿途就只能走木桥,围栏粗大,一律新棕色。手脚发肤都被远而安全地隔开了坡泥藤岩,它们是滑是韧,你都不会知道,涧水的冷暖也只有鱼儿知晓。碎碑和石桥自然都不见了,落漆被重新刷色。樱桃沟成了“樱桃沟的故事”,今天想起它来,给我的茱萸箱垫个底,有这个失不再得的好例子,就好讲别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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