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尔卡与弗拉明戈

    2008-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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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拉明戈大师Paco Mora上月到北京演出,这是演出前

    给北青周刊写关于弗拉明戈的文,演出非常精彩,唯一的缺憾是我那天吃了感冒药,瞌睡打个不停,但还是记住了舞团里的几个胖大妈,她们泼妇般的艺术令人尊敬!

     

    来自安达卢西亚的咒语

    ——从洛尔伽到Paco Mora 
     

      它哭泣,是为了

      远方的东西                  ——洛尔伽《吉他》 

        弗拉明戈的节奏有多少种,吉普赛人的痛苦就有多少种。“弗拉明戈是从痛苦中产生的”,弗拉明戈大师Paco Mora这样说。无边无际的旋律,精密而率性的节奏,肢体与音乐的纠缠、搏斗,这是一种本质上关于存在之“痛”的艺术。

        这痛苦固然来自太过长久的颠沛流离,也来自颠沛流离中对生命的高度体认。他们的表达如瀑布般喷涌,同时也是最深的缄默;持久密集的节拍,会以高度紧张的姿态戛然而止,又霍然迸发。即使最喧闹的响板与脚踏,最高亢的嘶喊,都在参与制造着一种庞然如宇宙的静默,这样的静默下,痛苦与快乐的界限泯灭——对于这些,弗拉明戈这种杂糅了安达卢西亚文化、伊斯兰文化、西班牙犹太文化以及吉普赛文化的艺术有着超然的理解力

        所以弗拉明戈不说“世态炎凉”,因为那总脱不了一丝抱怨,它看穿孤独、荒谬——这些命运的把戏——却一如既往地骄傲,一如既往的不在乎,安达卢西亚的阳光海岸不是游客们的消费品,而是明亮的咒语,穿越那些能够明白不论拥有什么、自己原是在这世界上浪荡行走着的灵魂。

        看过弗拉明戈的人,无论喜欢与否,都被它的一种“风度”所迷惑,它在激烈宣泄的同时竟是高度的克制,严格地说,这并非什么“风度”,而是对痛苦的一种有尊严的表述,如同西班牙现代大诗人洛尔伽的诗句,巨大的能量总是同时伴随着寒冰般的色泽。

        而最好的弗拉明戈,据说是在安达卢西亚的小酒馆或私人场院里即兴而为,当现实的历练接通祖先的传承,一把孤独的声音开始嘶叫痛苦,也同时把痛苦大口嚼咽。其支持者如张承志,甚至因对这种弗拉明戈的爱而对西班牙大诗人洛尔伽“改作的深歌”评价甚低,认为“远不能与原始的弗拉明戈同日共语”,因为洛尔伽的诗作是“一种匠人的技巧”,“无法与弗拉明戈天然的语言、无法和民间传承淘汰的结晶比拟。”张承志是我一贯尊敬的作家,我很理解他对这种“真正的”弗拉明戈的爱,但将“民间”等同于“天然”,“创造”等同于“技巧”,却实在是一种粗糙的艺术观念,严格来说,甚至是对诗歌的蒙昧。而且,弗拉明戈的音乐本身就来自对“深歌”的改造和传承,艺术何来更“原始”的穷究呢?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洛尔伽的经典诗作都堪称人类曾有过的最美妙的诗歌中的一部分。他以弗拉明戈、深歌为基础创作的诗作在西班牙以及西班牙以外的地方广为传唱,上世纪三十年代去到西班牙旅行的戴望舒,就是在这样的“洛尔伽”氛围中(“广场上,小酒店里,村市上,到处都听得到美妙的歌曲,问问它们的作者,回答常常是:费特列戈,或者是:不知道。这不知道作者是谁的谣曲也往往是洛尔迦的作品”——施蛰存在《洛尔伽诗抄》编后记所引戴望舒的话)受到感动并把他介绍到中国的,这是不是中国和弗拉明戈的最早接触我不知道,但无疑是中国最早的一次大规模从语言和节奏上接触深歌这种西班牙艺术。

        洛尔伽所处于的环境和年代,并非一个传统吉普赛人的语境,而是现代与古典、本土与他者间不同能量的撞击,而他对弗拉明戈的热爱(24岁的洛尔伽甚至和朋友举办了一场“深歌节”)也和吸收、消化,相辅相成。是的,是“消化”而不是“改造”。通过消化,洛尔伽的诗歌呈现出一种对欧洲主流诗歌传统的明显叛逆,非理性的想像力呼应着他同时代的其他西班牙大师如布努埃尔和达利,但诗人本身对命运神秘性的强烈执迷(也和弗拉明戈的传统主题相合)使他超越了一般超现实主义者的游戏,而摸到命运本身的咒语。于是洛尔伽把已经融入他整个写作中的吉普赛营养以《血婚》等诗剧的形式表现出来,更加完美地把他的诗歌主题直接和弗拉明戈舞蹈相结合,把两者都转化出更强大的能量。而全世界,无数人都是通过《血婚》的一再被改编、上演,从舞台上、镜头里接触到弗拉明戈的。这些舞台上、镜头里的弗拉明戈,经过编排,与情节相互消化,是为演者和观众的另一种体验。小酒馆中的歌者是表达,而后者是表现——面对其他的文化、脉络、语境寻求自我与交流的努力。

        Paco Mora也曾在2007年把他以及他的舞团诠释的《血婚》带到北京,名字是《吉普赛婚礼》。在纪录片中,我看到那是一场相当“异色”的弗拉明戈,强烈的光效和概念化的色彩赋予这则久远的故事一种光滑的“电”感,也提升了故事的速度,而故事可感的部分多少被类型化,舞者是在更加原型化的情感之间把握自我与这种原型之间的尺度。或者说,他们要做的,并非是在表现,而是处理弗拉明戈和吉普赛人的情感在今天的处境。

        当然,这只是一个大致的印象,但也因此,我更加期待看到今年11Paco Mora的演出——他将带来他的家乡马拉加的弗拉明戈。这个自述“每天早上起来之后就开始跳舞,晚上睡觉做梦的时候,还是会梦到跳舞。可以说一整天我都沉浸在其中”的男人,被称为“全世界脚最快的男人”,然而,脚快远远不是弗拉明戈的重点,令人更感兴趣的,是一个西班牙舞者的乡愁,如何以弗拉明戈的方式,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系统,因为这不仅是弗拉明戈,也是所有类似的民间艺术形式,在今天的共同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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