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野犬街头到海底国度

    2010-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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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野犬街头到海底国度


    曹疏影

        喜欢上森山大道是六七年前的事,在顾铮的《都市表情》里看到他的照片,一下子就被那暴烈浓郁的风格迷住,后来陆陆续续在杂志、外国摄影集看到,几乎每次都能惊异而欢喜。这些作品在形式上高反差、粗颗粒、晃动、大量盲拍,气质上则疏离、冷峻、赤裸——— 而这一切又来得多么热烈。所以后来当我在台北麦田新出版的森山散文集《迈向另一个国度》里读到他自称“海参大叔”的句子时,不禁笑死——— 多年“流浪犬”,却原来有这般一个好结局。

        野犬的观照

        “流浪犬”之说来自森山的经典(也是首本)散文集———《犬的记忆》。这是他1982年在《朝日相机》杂志连载的“犬の记忆”专栏结集,大体是每篇文+图,共同讲述一处他曾驻足的漫游地。连串地名闪现:大阪、仙台、舞鹤、京都的某处街区、无名山谷里的小镇……自小浪荡街头、三十岁又一下子深深爱上凯鲁亚克小说《在路上》的森山大道,在此以野犬比喻自身:

        “由于我的拍摄范围并没有固定的场域,为了寻找被摄对象,我如同野犬般走在街头。因此,街头可说是我的教室、我的摄影棚,是我从事创作的能量来源……而这种游荡的生活方式正如同野犬。如今不同的,不过是脖子上多挂了台相机而已。”

        森山的创作,一开始就几乎全以街头游荡的方式拍摄,由于喜欢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盲拍,很多照片的视觉低于常人,更偶然、却能以偶然击中世界,直如在流浪中历练为敏锐精灵的野犬。

        这些特质令人想起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的《诉讼笔录》,有一章就是主人公神经流浪汉亚当跟随一条流浪犬,不知不觉变成它,焦躁落寞,以它的视觉嗅觉和心意,去体验世界,人世之恶寒与荒诞于是汩汩如泉。这些都同森山青葱时代的那条野犬气息相投,但到了“犬的记忆”,仍是那条浪游街头的森山野犬,却已更能体察冷与荒诞背后众灵魂的恍惚———他的镜头恍如罗汉之眼,在对世相的燥烈摄取中,偏有轻如水的掠过。

        记忆的强锤

        “犬的记忆”时的森山,已结束60年代的青春寻索和70年代的阴霾消磨,以44岁不惑之身重归日本“影”坛,深挚恳切,这时的漫旅不是青年时代的壮游,而是盛年者对世界的直视。此时的影像,与他低迷期那种无着式抒情不同,论凌厉比早期成名作惟有过之,但更能直视此凌厉,其背后的态度更为广阔、沉勇。

        与强调被摄者的照片不同,这些作品里,被摄物千变万化却都只是观者的起点,要由此探寻那束黑之深处(是子宫也是黑洞)射来的目光,那背后的眼球——— 有时连眼球也没有,只有一颗心。此岸世界在其观照下恍如初生刹那黑暗与光线爆破式的相遇,时间浓缩在一个无声息的结点里,过去、现在、未来,重重记忆纷沓,彼此映照、构筑。

        照片成为记忆积淀的场所,正如生命本是湍流中打起漩涡的石子。森山的文字与影像相互阐发,记忆是它们回身相对之桥。他回溯自己恍惚记得的第一幅人生“风景”:刚会走路时的一次海滩记忆。他称之为“原风景”,并说正是它构成“内心的幻景”,而现实被摄物则是“原风景”与“幻风景”在现实世界的突然显露,摄影由此成为过去和现在的记忆性叠加,又投射、遇见了未来的记忆:

        “认为是‘现在’而摄下、很像是现实的东西,其实是融入在无尽、过去的世界,也是由遥远处传来的某种预兆,随着怀念之情,与未来的交叉点。”

        这就是森山式风格的秘密,它根本是超越风格的,那不是粗颗粒和高反差,而是时光的漏隙,和记忆的强锤。外内之界限在他的镜头前后泯灭,根本只是一处,生与死,呼吸与寂灭,残酷与柔勇,根本只是一处。

        文字行踪

        就像上面这段文字显示的那样,想要明白森山大道的世界,不单要看摄影,也必得看他的文字。他的散文真是一流,警句妙语不断,但根本上不在文笔,而是体悟深沉和特异的视觉,如他写雪,会写雪之黑暗,写“‘面影’是布满心象的走马灯”,写那“难以形容的黑暗”,则是“那一瞬间,日常生活的深邃处反转外露,隐约可见。”

        文字间最无所不在的,还是对摄影本质的思考,但也分布散乱,随性所致,一如他的行踪。不过,这种思考在森山的各个时期始终不曾懈怠过,令人想起他早年参与《挑衅》(Provoke)同人志,既已认同“摄影是对思想的挑衅资料”这个观念,而这在写实主义流行的七十年代,正是对摄影纪实、记录价值之外的一种本质性追寻。二十几年后,走过“犬的记忆”时期的他则说:

        “摄影,尤其是黑白照片,能同时囊括具体与抽象、最终抵达的彼方则是象征的世界。”

        “人类就像一包装满血的袋子……我认为自己是以对人类的这般简单想法为基础,走上摄影之路。我想表达的是,摄影者惟有如此深入人类世界捕捉画面,此外别无他法。”

        转回开头说的“海参大叔”,是在他2007年的文章《日日皆海参》中,收在2008年初版的《迈向另一国度》里,集中作品泰半写于本世纪。或许书名已经表明了森山踏入世纪这一端后的状态,流浪犬的自喻变成海参:

        “平常,我就对海参这生物充满憧憬……待在太阳照射不到的海底,整天呼呼大睡,完全不社会化,又保守,以生命个体而言,那极尽模糊有懒散的特性真令人羡慕。”

        森山是在对指责他的作品欠缺社会意识的人承认自己:

        “事实本来就如对方所言,直到现在才被看穿……但或许海参也有身为海参的职责,说不定它正在研究模糊逻辑呢……海参对于任何打着主义之名的偏见应该抱持否定的态度才是。而我也有同感,对我而言,世界上所有的主义、信念都很可疑。……摄影与社会的逻辑思想本就不同。以行为表现的角度来解释,摄影与我所憧憬的水底海参一样,都是彻底从各自独立的场所衍生而来的,也就是说,先脱离社会常轨,籍由海参般柔软暧昧的视线,才能冷眼看世界。……它自然希望能被安静地遗忘。在平静无波的海底呼呼大睡,与人情社会隔绝,在始终模糊又懒散的海参记忆里,肚子飘荡玩耍。”

        说到底,还是那个在六七十年代之交、反安保运动的骚动年代里,不信任何主义从而没有参加任何政治运动的森山大道。彼时,摄影是他“唯一的救赎”,来抵御“无法释然的焦躁与落寞”;而现在,摄影仍然佑护着他,变化的不是野犬或海参———既然他对海参的描述泰半都可用于野犬,倒是由街道到海底的光线变化,且看正步入老年的森山将如何拍下那另一个海底国度的光。

    (@南方都市報·文學)

    注:去年底,商周出版相继推出日本摄影大师森山大道的摄影散文集《犬的记忆》与《犬的记忆·终章》,前者是森山1980年代初出版的第一本影像散文集,后者是十 余年后的1998年出版的另一本。今年2月,大家出版又推出森山大道第三本中文摄影散文集《迈向另一个国度》,其日本版出书于2008年,是森山在本世纪 的最新文字和几十年来未出版文章的结集,那些原意被“废弃”、但终被打捞上岸的文字,也令人想起森山在摄影上将污脏底片和废片制作成杰出作品的方法,废与不废,在在见出他对世界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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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博主的这个回复很经典!
  • 走走看看,顺道记记~~~~
    回复海海说:
    如果开一家餐厅,就叫“顺道记”吧:)
    2010-07-22 16:13:34